只是这份安稳很快被打破。
院墙外的土路上,传来三三两两的嬉闹声,伴随着踢踏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锦缎衣服的少年走在前面,两个穿着半旧青布短衫的半大少年跟在后面,晃到了温姝尧翻地的地方。
为首的是张记粮铺的张平舒,也是周谨一之前上私塾的同窗。
而身后两人是他的跟班,一个叫王甫,一个叫李萤。
张平舒偷听到他父亲跟管家的聊天,知道这里出现了个摆摊故意找他家事的人,专门过来教训那个人。
但没想到按照路人的指引,那个人没找到,却一眼便瞥见了田埂上满身尘土、奋力翻土的周谨一。
真是意外之喜。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张平舒双手叉腰站在墙头上,故意拔高了声音,让田中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哟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私塾最刻苦、最得老师看中的周谨一吗?现在不仅退了学,而且还直接当起了农家汉,在这里扛着小锄头刨土?怎么,读书读不进去,改行当泥腿子了?”
他身旁的两个少年立刻跟着哄笑起来,一人踮着脚,指着周谨一沾了泥土的衣襟,阴阳怪气地附和:“怕不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只能跟着他那个继母下地干活讨生活咯!好好的读书郎,干这种下贱的粗活,将来还想考秀才?我看啊,什么天才少年郎,只不过是一辈子都只能在土里刨食泥腿子吧!”
另一个瘦高少年更是尖酸,目光扫过一旁的温姝尧,压低声音却又刻意扬高语调,字字戳向周谨一的痛处:“听说呀,他这继娘品行不端,而周谨一如此听她继母的话,怕不是……”
少年人恶毒的笑声清晰的传来。
这几个少年,平日里总爱拉帮结派,挤兑家境贫寒、沉默寡言、学习名列前茅的周谨一。
而今天这些人的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周谨一的心里,揭开了他最深的伤疤。
他抡锄头的动作猛地僵住,稚嫩的肩膀瞬间绷得笔直。
少年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与难堪,小拳头死死攥住锄头的木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一片青白。
往日在村塾里,这些人便常嘲笑他没有生母呵护,嘲笑他的笔墨破旧、衣衫单薄。
他向来默默隐忍,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只想着发奋读书,靠自己的本事摆脱困境。
可如今,银子被骗,读书希望渺茫,他只能在家自学
不过是在自家田里,帮着家人劳作,却还要被这般当众羞辱,少年的自尊被狠狠踩在脚下。
他咬着下唇,下唇几乎要被咬破,强压着心头翻涌的火气,不想在温姝尧面前失态,更不想给本就不易的家里惹来麻烦。
只是微微泛红的眼角,终究藏不住他的委屈。
“你们是坏蛋!不准你们骂我哥哥!不准骂我阿娘!”
蹲在一旁的周今安最先炸了毛。
小丫头猛地站起身,圆乎乎的小脸涨得通红,学着大人的模样叉着腰,对着墙外的少年们奶声奶气地怒吼。
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一只护崽的小雏鸟,牢牢挡在周谨一身后,“哥哥是帮阿娘种粮食,种出来我们就能吃饱饱,哥哥就能好好读书!你们才是坏孩子,游手好闲,只会说坏话!”
小丫头清脆的嗓音落在耳中,张平舒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只当是孩童的稚语,越发觉得周谨一懦弱可欺。
温姝尧见状,快步上前,先伸手将炸毛的周今安轻轻揽到自己身后,护住这个软乎乎却勇气十足的小丫头。
随即她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周谨一攥得发白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袖传过去,一点点抚平少年紧绷的身躯。
她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两个孩子安心,有她在,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做完这一切,温姝尧才缓缓直起身,面向院墙的方向。
方才还温和柔软的眉眼,此刻褪去了烟火气的温婉,变得沉静锐利。
她没有扯着嗓子叫嚷,也没有摆出泼妇骂街的架势,只是静静站在田埂上,受伤的脚踝稳稳落地,身姿挺拔,周身的气场却让喧闹的院墙瞬间安静了几分。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脸恶意的三个少年,没有怒目圆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也落在周谨一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