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的生得领域。
血水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堆叠的骸骨在王座下形成永恒的景观。宿傩闲适地坐在王座边缘，四臂舒展，其中三只手正将伏黑惠牢牢圈禁在身前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密。那只多余的手则揣在和服宽大的袖中，指尖在袖内布料上轻轻敲击着无声的节奏。
捏着下巴的手指迫使那张年轻的脸抬起，翡翠色的瞳孔里映出两轮危险的金红妖瞳。宿傩俯视着他，带着玩味的笑意。另一只手箍在腰际，第三只手则轻松地镇压着伏黑惠手腕上徒劳的挣动。
“躲什么？”宿傩的声音贴着耳廓滑入，低沉里混着咒力特有的冰冷震颤，呼吸几乎拂在伏黑惠脸上，“都这么久了，还害羞？”
伏黑惠侧过脸，试图避开那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目光，耳尖不受控地泛红，几缕黑发不服帖地翘起，像是受惊的海胆微微炸开几缕。他咬着下唇，挤出的声音干涩而烦躁：“……别碰我。”
宿傩低笑，那笑声在空旷的领域里荡开些许回音。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处细腻的皮肤，随即不容抗拒地吻了下去。空闲的手掌沿着脊椎的曲线缓慢下滑，引来身下躯体更剧烈的战栗和无声的抵抗，虽然那挣扎在绝对的压制下显得徒劳。
当宿傩终于退开些许时，伏黑惠喘息着，胸膛起伏，脸上绯红与苍白交织，眼中怒火燃得极旺，却又被更深处的疲惫与某种习惯性的麻木中和。
宿傩欣赏着这幅景象，像在欣赏一件被自己亲手打磨出独特光泽的藏品。
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讨论晚餐的菜式：
“对了，惠，你猜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谁？”
伏黑惠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冻结。
宿傩愉悦地感受到掌心下肌肉的僵硬，慢悠悠地吐出那几个名字：“虎杖悠仁哦。还有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咒言师，以及……乙骨忧太？都来东京了，真是热闹。你的那些老朋友……不出去打个招呼吗？”
伏黑惠猛地抬眼，翡翠色的瞳孔缩紧，死死盯住宿傩，里面没有半分惊喜，只有全然的警惕和冰冷的不信：“……你有那么好心？”
“啧，真伤人。”宿傩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抽出，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抚过伏黑惠刚刚被吻得微肿的唇瓣，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为什么不呢？”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你可是我的……
妻·子·啊。”
“别恶心我了，宿傩。”伏黑惠冷冷道，试图别开脸，却被下巴上的手指牢牢固定。
宿傩不以为忤，反而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他似乎格外享受伏黑惠这种尖锐又无力的反抗。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像是拥抱一件珍贵的所有物。
“好了，不逗你了。”宿傩的声音压低，带上一□□哄般的语调，“我可以把身体的主导权暂时还给你，让你去见见他们，聊聊天，叙叙旧……怎么样？我很大方吧？””
伏黑惠的身体依旧紧绷，沉默在血水淌过的声音中蔓延。他知道，砝码之后，必定是代价。
果然，宿傩接着说道：“不过，有个小小的条件。告诉我——你刚来到这个世界，在横滨落脚那最初几天，完整的记忆。每一分，每一秒，你看到的，听到的，做过的……所有。”
伏黑惠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戒备覆盖：“你不是一直跟着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吗？溯回偷走的那些记忆，你不是也‘欣赏’过了？”他的语气带着嘲讽。
“的确如此。”宿傩点头，金红妖瞳微微眯起，里面的玩味逐渐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痛苦，挣扎，绝望……一如既往地美味。但是啊，惠……”
他俯身，压迫感让伏黑惠下意识地想后缩，却被牢牢固定。
“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有些地方的颜色不对，有些声音模糊不清。更重要的是……”宿傩的指尖移到伏黑惠的太阳穴，轻轻点了一下，咒力的微光一闪而逝，“我自己的记忆，关于那几天的部分……触感很奇怪。像是我亲手触摸过的丝绸，却在某个瞬间变成了粗糙的麻布。是你动的手脚吧，惠？”
伏黑惠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脸上迅速堆砌起被冤枉的愤怒和茫然：“你疯了？我怎么可能……”
“装傻？”宿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被冒犯的不爽。与此同时，他抚摸着伏黑惠头发的手却异常温柔，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宠物。
“我跟着你来到这个世界，我的记忆理应清晰无误。可是最近这几天，我和这个世界的‘书’的能量交锋越频繁，我记忆里那些关于最初几天的细节，就越发显得……虚假。像精心描绘的赝品，在真正的光芒下露出了拙劣的笔触。”
他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领域里：
“是你覆盖了它们。篡改，编织，甚至可能凭空创造了一些片段。真是了不起啊，惠。都到了这种境地，还能给我这样的‘惊喜’。”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温柔抚弄头发的手猛地移开，转而狠狠扼住了伏黑惠的脖颈！
虚假的温情瞬间剥落，露出底下属于诅咒之王的暴戾与绝对掌控。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伏黑惠，他徒劳地抓挠着宿傩坚硬如铁的手腕，翡翠色的眼睛因充血和缺氧而泛出水光，却依旧倔强地、死死地瞪着上方。
“说。”宿傩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金红妖瞳里没有丝毫动摇，“那几天，你到底藏了什么？不说的话，我立刻出去，找到虎杖悠仁那小子，把他……”
“无……可……奉……告！”伏黑惠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四个字，眼神倔强得惊人。
宿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了手。
伏黑惠像断线的木偶般跌入冰冷的血水中，蜷缩着剧烈咳嗽，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宿傩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他知道伏黑惠有多重视那群同伴，甚至超过他自己的性命。但此刻伏黑惠罕见地展现出如此冷硬的态度，甚至不顾他拿虎杖悠仁性命相威胁。
这反常的冷硬态度，恰恰像一盏聚光灯，照亮了那段被隐藏记忆的重要性。它重要到，让伏黑惠宁愿赌上挚友的安危，也不愿吐露分毫。
这份认知像滚烫的油浇在宿傩心头那团烦躁的火上，却也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混合着扭曲的兴奋。
“很好。”宿傩最后看了伏黑惠一眼，身影缓缓从生得领域中淡去，“我们慢慢来，惠。”
东京，某座早已被遗忘的废弃剧院后台。
灰尘在从破损天花板漏下的几缕惨淡光线中飞舞。腐烂的木质道具、破损的丝绒帷幕、生锈的金属零件堆积如山，散发出陈腐衰败的气息。宿傩无声地出现在一堆蒙尘的旧桌椅之间，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废墟。
他微微偏头，翡翠色的眼眸深处，金红暗芒流转，精准地投向一片看似空无一物、阴影最为浓重的角落。
“自己滚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破败的空间里冷冷回荡，“还是等我拆了这老鼠窝，把你们从碎木头里挖出来？”
短暂的死寂。
然后，那片浓重的阴影蠕动了一下，如同水面泛起涟漪。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西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紫红色的眼眸平静地迎向宿傩的目光，微微颔首：“宿傩大人，久仰。没想到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与您会面。”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几乎是跳出来的——尼古莱·果戈里，小丑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着亢奋与好奇光芒的眼睛。他像打量稀有动物一样上下看着宿傩，声音轻快：“哇哦！这就是传说中的诅咒之王？用着别人的身体，感觉怎么样？会不会有哪里不协调？比如想用四只手的时候却发现只有两只之类的？”
陀思没有理会果戈里连珠炮般的问题，目光始终落在宿傩身上。
“伏黑晴那个蠢货的表演，是你们在搞得鬼吧。”宿傩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陀思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平静地回答：“每个人都有其意志与选择。我们只是……为那些被仇恨与迷茫遮蔽双眼的灵魂，提供了一面能够更清晰映照出内心真实渴望的镜子罢了。”他顿了顿，紫红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不过，您今日莅临，似乎并非是为了追究那位年轻人的叛逆之举？”
杀意并未立刻爆发。一方面，伏黑晴不在此地。另一方面，宿傩从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男人身上，感知到了微妙的气息——一丝极其稀薄，带着某种“书写”与“规则”痕迹的波动，与“书”给他的感觉同源。
更关键的是，陀思的镇定。那不是强撑的勇敢，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基于某种计算的平静。仿佛他手中握着看不见的筹码，足以让他站在诅咒之王面前，而不必立刻跪地求饶。
这勾起了宿傩一丝浅淡的兴趣，暂时压下了捏碎对方的冲动。
“你身上有‘书’的臭味。”宿傩直言不讳，盯着陀思，“还有那个小杂种的味道。你们想玩什么把戏？”
“并非‘玩’，宿傩大人。”陀思微微摇头，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宣讲般的韵律，“我们‘天人五衰’，怀抱着一个理想。一个或许在您看来微不足道，但对我们而言，值得倾尽一切去实现的理想。”
果戈里在一旁雀跃地插嘴，手舞足蹈：“是的是的！一个崭新的、干净的、美丽的世界！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异常’都清除掉！让一切都回归最纯粹的普通！”
陀思没有阻止果戈里的喧哗，只是继续用他那平直的语调阐述：“异能，咒术，一切超越常理、扭曲规则的力量，都是疾病的征兆。它们带来不平等，带来纷争，带来无尽的痛苦与扭曲。我们想要治愈这个世界，创造一个没有异能者、没有咒术师、没有任何‘异常能力’存在的、纯粹由‘普通’人类构成的未来。在那里，所有的灵魂都将在平等的起跑线上，依靠智慧与努力，而非天生或后天获取的扭曲力量，去决定自身的价值与命运。”
“无聊。”宿傩嗤笑一声，兴趣缺缺地评价，“剥去所有尖牙利爪，剩下满地只会用指甲互挠的虫子？那样的世界，光是想象就让人乏味得想打哈欠。人类的本性就是贪婪、愚蠢、自相残杀，披不披着异能的外衣，都一样丑陋。”
陀思并未因这轻蔑而动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他话锋一转：“那么，换一个或许更贴近您个人利益的提议。我们可以提供方法，让您的意识彻底脱离伏黑惠君这具躯壳的束缚，获得一具完全由您掌控、更加强大、且没有任何原主意识残留的完美身体。”
宿傩闻言，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此刻使用着的、属于伏黑惠的这双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与力量。他缓缓弯曲手指，再舒展，感受着肌肉与肌腱牵动的细微触感，嘴角勾起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
“不必。”他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餍足，“我对现在这具身体……很满意。” 满意它的契合，满意它内里那个灵魂的挣扎与温度，满意这种彻底占有的感觉。
脱离？那意味着失去这份独特的乐趣。
陀思的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似乎这个答案并未完全超出他的预计。他轻轻吸了口气，抛出最后一个，也是他判断最能引起宿傩反应的筹码：
“既然如此……那么，关于伏黑惠君——您这位满意的躯壳主人——刚来到这个世界，最初那几天的记忆呢？您难道不好奇，那些被他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甚至可能篡改了您自身认知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吗？”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