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武装侦探社会议室。
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福泽谕吉端坐于长桌主位,脊背挺直如孤峰。他双手置于膝上,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江户川乱步蜷在离社长最远的窗边高背椅里,翠绿色的眼眸半阖,像是午后打盹的猫。他怀里抱着一个早已空了的粗点心袋,下巴抵在膝盖上,与世界名侦探头衔毫不相称的稚气姿态。
国木田独步站在白板前,手中的理想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钢笔笔尖悬停,将落未落。他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板上那些代表不同势力的符号与箭头。
太宰治斜倚在另一扇窗边,沙色风衣的衣角被窗缝渗入的风微微撩动。他侧着脸,望向窗外横滨略显阴郁的天空,鸢色的眼眸里空茫一片,仿佛神游天外。唯有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偶尔会极轻微地动一下。
谷崎兄妹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脸上带着从东京匆忙折返的疲惫,以及成功带回情报后如释重负却又被新阴云笼罩的复杂神情。润一郎坐得笔直,努力集中精神;直美则微微靠在兄长肩侧,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中岛敦双手紧握放在膝上,背脊绷得有些僵硬。泉镜花沉默地坐在他对面,坐姿端正,小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映着白板上的东京地图,冰冷而专注。
空气凝滞,只有国木田的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所以,根据谷崎兄妹从东京传回的最新情报,结合□□方面共享的信息,情况如下。”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声音打破了沉默,笔尖点向白板上东京区域的地图,“确认咒术总监会残余高层,在逃往东京后,曾试图接触东京官方力量,希望获得庇护甚至合作地位。”
“结果呢?”与谢野晶子问。
“碰了一鼻子灰。”谷崎直美语气轻快了些,带着一丝讽刺。
“横滨官方在我们提交证据、联合施压后,早就将这群人定义为‘危险邪教组织’及‘跨国犯罪团伙核心成员’,并通过警务渠道向东京方面发出了最高级别的预警和协作请求。东京官方本就对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宣扬‘咒术’的古怪分子心存疑虑,接到预警后更是直接将其列入重点监控名单。他们之前秘密派往东京打前站、试图建立关系网的中层人员,已经被东京警方扣押,正在办理引渡回横滨的手续。据说他们在东京政府内部发展的少数联络人,也因为这桩丑闻迅速被调离了。”
直美对哥哥眨着星星眼,接着补充道:“我们在东京接触了几个混迹底层的情报贩子和一个……设法搭上线的‘花园’外围成员。综合来看,总监会这群丧家之犬,在东京官方那里彻底吃了闭门羹,走投无路之下,才转而与同样行事隐秘、不择手段的‘花园’组织勾连在一起。而且,最近‘花园’的动作明显变得急躁。”
“急躁?”福泽社长沉声问。
“是的。”谷崎润一郎点头,“根据□□线报和我们自己观察到的一些迹象,‘花园’掌控的几条灰色产业链,特别是涉及人口输送的渠道,近期活动频率异常增高,数量和质量要求也变得更加苛刻。甚至有迹象显示,他们开始尝试将触角重新伸向横滨——虽然因为三刻构想的平衡和之前的清理,进展很慢,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脸色严峻:“为那个所谓的‘天元转生’仪式准备祭品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芥川……他怎么样了?”中岛敦忍不住出声问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提到芥川龙之介,气氛更加低沉。
太宰治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语气平静:“还活着。但情况持续恶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罗生门与咒力、或者说与真人留下的‘无为转变’术式残留的融合程度在加深。‘人间失格’可以无效化异能和咒力,但在芥川现在这种混合状态下,我的能力作用起来……有点像双刃剑。”
与谢野晶子接过话头,声音冷静专业,却掩不住忧虑:“太宰的‘无效化’在尝试剥离咒力污染的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冲击着芥川本身与罗生门的异能连接,以及他本就因咒力侵蚀而极度虚弱的身体。就好比用强效的化疗药物去攻击扩散的癌细胞,癌细胞固然受损,但健康的细胞和病人的整体状态也会遭受严重打击。现在芥川的身体太脆弱,我们担心,不等‘无为转变’的咒力被彻底清除,他的身体会先一步崩溃。”
中岛敦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些被俘虏的总监会成员呢?”泉镜花轻声问,“他们知道解除这种状态的方法吗?”
国木田摇头:“我们和特务科联合进行了数轮高强度的审讯。但他们似乎被下了相当严苛的‘束缚’,一旦触及咒术核心原理、高阶术式细节,尤其是关于这种混合状态和真人能力的关键信息时,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直接触发某种反噬,痛苦不堪甚至危及生命。关于两个世界通道的信息,他们也只知道最表层的部分——利用禁术和大量牺牲强行打开临时通道。至于更具体的坐标稳定、穿越机制、以及如何在那边定位我们这个世界,掌握这些情报的更高层,要么在之前的清剿中被杀,要么……现在就在东京。”
“而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甚至对‘无为转变’有直接了解的伏黑惠……”太宰治轻声接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东京,“现在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被宿傩带着,同样在东京。”
福泽社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态已不容拖延。东京成为漩涡中心,我方必须主动介入。三刻构想已达成初步共识,将派遣联合小队前往东京。”
福泽社长沉缓而坚定的声音为讨论画上句号,也为行动定下基调:“三刻构想已达成共识,组建联合小队前往东京。我方派遣人员:国木田独步、太宰治、中岛敦。”
他略微停顿:“港口黑手党方面,中原中也坚持前往。”提到这个名字,社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他明知可能成为目标,仍选择主动介入,亦有引蛇出洞、将计就计的考量。此外,保罗·魏尔伦主动要求加入。”
太宰治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情景,轻声嘀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还真是那家伙的风格。至于魏尔伦,啧,护弟心切的老样子。”
福泽社长继续道:“芥川银小姐以个人身份随行,寻求治疗兄长的方法。政府方面,坂口安吾参事官负责协调。另外,绫辻行人侦探也已接受委托。”
目标被逐一列出:肃清高层、寻找伏黑惠、调查并阻止仪式、搜寻“书页”线索、尝试解决芥川的异变。行动框架在国木田的笔下逐渐清晰,庞大的计划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
咚咚。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会议室内的众人一怔,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现在是内部战略会议时间,并未预约任何访客。
“今天有预约访客吗?”与谢野晶子皱眉看向国木田,后者摇头。
“我去看看。”泉镜花站起身,无声地走到门边,手自然地搭在腰侧。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侦探社的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粉色短发、身材结实、穿着黑色改良学生制服的少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有神。
他旁边是一位橘色短发的少女,发梢挑染着亮色,造型时尚,右眼戴着一个设计独特的黑色眼罩,脸上带着些许好奇和不耐烦,正打量着侦探社略显朴素的内部。
稍后一点,是个用高领外套遮住下半张脸的银发少年,紫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只露出一点白色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