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神代制药』总部大厦顶层,私人医疗中心。
极致的纯白空间,光线经过多重滤光系统处理,柔和得不带一丝刺激。空气里循环着经过七重净化的无菌气流,混合着镇定中枢神经的昂贵香薰。
所有家具边角都被软性材料包裹,地面铺设着顶级吸音地毯,确保这里的主人不会被任何意外声响惊扰。
然而,这精心打造的庇护所,更像一座华丽的白色坟墓。
房间中央,那张集成了全球最尖端生命维持技术的智能医疗床上,躺着的是掌控庞大医药帝国『神代集团』的会长,以及国际犯罪组织花园的BOSS。
神代严一郎。
或者,曼陀罗。
曼陀罗花,艳丽而神秘,全株剧毒,尤其种子和果实毒性猛烈。它可用于制作致幻剂,也能在精妙控制下入药镇痛。
他今年四十八岁。这个年纪,本应是商界巨擘叱咤风云、精力充沛的黄金时段。但此刻躺在床上的他,枯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稀疏的头发灰白参差。
他身上连接着更多、更复杂的管线与传感贴片,持续监控着他每一丝微弱的心跳、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他的身体像一架年久失修、零件逐一罢工的精密仪器,正不可逆转地滑向彻底停摆。
神代家族遗传着一种可怕的基因缺陷,会导致免疫系统从成年期开始逐渐、不可逆地崩溃,器官衰竭,身体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衰老、脆弱。
神代严一郎曾以为自己是幸运儿——他安然度过了青年期,并未发病。他意气风发地接管家族企业,野心勃勃地将其扩张至灰色领域。他结婚,生子,看着儿子神代瑛士出生时健康红润的模样,他以为家族的诅咒终于被打破,厄运远离。
直到儿子十二岁那年。一次看似轻微的摔倒后,皮肤出现异常的瘀斑和难以愈合的破损,随后是对光线的剧烈过敏反应,免疫系统检查结果一片狼藉——最典型的家族遗传病症状,毫无征兆地在儿子身上爆发了。
神代严一郎疯了似的寻找治疗方法,动用一切资源,联系全球最顶尖的医疗机构和隐秘研究组织。消息传出,公众为他“伟大的父爱”感动,集团股价因正面舆情而上涨。
他组建“花园”的初衷,或许也混杂了更便捷地获取非常规医疗资源的意图。但那时,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儿子身上。
然而命运继续露出了它残酷的獠牙。
在他三十五岁,事业如日中天、为儿子病情奔波数年却收获甚微时,他自己也开始出现异常。
先是抵抗力莫名下降,频繁感染,然后是精力体力断崖式下跌,脏器功能指标悄然恶化。最顶尖的医生给出了冰冷的结论:这不是神代家族遗传病,而是携带了另一种罕见、迟发性的免疫缺陷基因,正在他体内无声地启动崩溃程序。
他以为自己是漏网之鱼,却不过是坠入了另一张更缓慢、更折磨人的死亡罗网。
光神代严一郎——曼陀罗——不甘心。他正值壮年,他拥有巨大的财富和权力,他怎么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枯萎,看着儿子凋零?这种深入骨髓的不甘,最终酿成了不顾一切的癫狂。
花园组织也从最初带有目的性的医疗资源网络,彻底蜕变为一个庞大而危险的犯罪帝国。
“父亲。”
一个轻而平静,夜露滑过花瓣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神代严一郎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感到吃力。他的独子,神代瑛士,坐在特制的防光轮椅上,被一名如同背景板般沉默的护工缓缓推进来。
瑛士今年十八岁,继承了母亲的精致容貌,却因病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与脆弱。墨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衬得肤色近乎透明。他穿着一件雾霾蓝色的高领羊绒衫,外罩特制的防光真丝长袍,深紫色的眼眸在适应室内光线后,瞳孔深处隐约流转着极淡的、仿佛错觉般的金色微光。
他的代号是:月见草。
月见草,一种只在夜幕降临后悄然绽放、对光线极度敏感、花期短暂的花朵。它的根系强韧,能在贫瘠土壤中生长,其种子提炼的油脂对一些皮肤和免疫系统问题有辅助疗效。
“瑛士,你来了。”神代严一郎的声音嘶哑干涩,吐字有些含糊,但看向儿子的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今天的……体外循环辅助,感觉如何?我看数据,你的血氧饱和度……还是偏低,让医生们再调整一下方案。”
神代瑛士示意护工退至门外。轮椅无声地滑到床边,他伸出苍白纤细、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轻轻覆在父亲枯槁如鸡爪、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背上。
“让您担心了,父亲。我还好,只是有些疲倦。”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静,“倒是您,昨晚的神经痛似乎发作得很厉害?止痛泵的用量比平时多了。”
神代严一郎反手握住儿子的手,力道微弱,却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般:“老毛病了……不要紧。看到你,比什么止痛药都管用。”
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目光逡巡在那些不易察觉的、因脆弱皮肤而产生的细微红痕上,眉头忧虑地蹙起,“你才是我最挂念的,瑛士。爸爸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能好起来,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走到阳光下。”
父子俩的手交握着,在冰冷的医疗仪器背景中,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父亲的目光充满关爱与忧心,儿子则安静地回望,眉眼温和。父亲握住儿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而儿子覆在上面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放松。
数周前,同一房间,咒术总监会残余高层来访
那时的神代严一郎还能勉强半坐起身,虽然气色灰败,但眼神尚存商界巨擘的锐利与审慎。
来访的是三名总监会高层,尽管从横滨狼狈逃窜、损失惨重,但他们依旧穿着浆洗得笔挺的传统服饰,维持着表面的仪态。
为首者是个精瘦的老者,眼神锐利如鹰,自称“五条昴”(假名)。他的傲慢是内敛的,但偶尔扫视房间高科技设备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挑剔。
“神代会长,”五条昴的语气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身体微微后仰,与病床保持着距离,“听闻您与令郎正受困于某些……‘非寻常’的疾厄,并且对超越凡俗界限的力量有所兴趣。”
神代严一郎呼吸微微加快,眼神专注:“你们展示的药剂,确实让我短暂感到……舒缓。但效果无法持久。”
他语气沉稳,带着试探,“而且我听说,诸位在横滨似乎遇到些……麻烦?东京官方最近对某些异常团体的监控也在加强。”
五条昴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另一名高层的手指无声地捏紧了袖口。提到横滨,显然触到了他们的痛处。
“横滨之事,乃是当地势力不明事理,粗暴干涉。”五条昴的声音冷了几分,但很快调整回来,“些许挫折,无损我等传承之光的伟力。会长所感,不过是皮毛。若想根除沉疴,令郎重获健康,您自身逆转衰败,非深入灵魂与□□本源的‘大仪式’不可。”
“大仪式?”神代严一郎眼神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兴趣,但依旧保持警惕,“什么样的仪式?需要什么?成功率几何?你们应该清楚,我不做没有把握的投资,尤其是……涉及我儿子。”
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与眼神交锋。咒术师们需要对方的资源,但骨子里看不起“非术师”的谨慎与算计。神代严一郎渴望希望,但对这些“败逃者”和其描述的玄乎其玄的力量心存疑虑。
最终,五条昴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韵律:“此仪式,需以特定基盘承载天地之力,重塑生命法则。一旦功成,莫说顽疾,便是衰老亦可逆转。至于基盘,我等已在横滨觅得绝佳之选。”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狂热与隐秘:“此仪,名曰——‘天元转生’。”
“父亲,”月见草的声音将神代严一郎从那段点燃希望的回忆中拽回冰冷的现实,“我听说,那些咒术师筹备的‘治疗’,似乎需要很多……特殊的‘材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我有些担心。”
神代严一郎的手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脸上却露出安抚的笑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别担心,瑛士。为了治好你,爸爸什么都能做,什么代价都愿意付。那些‘材料’……都是必要的准备。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阳光温暖、空气清新的地方,好好休养。”他的语气充满憧憬,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在透过儿子看向某个虚幻的未来。
月见草静静凝视着父亲,深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出老人脸上那份混合着关爱、急切与某种更深层灼热的神情。
“是吗。”他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温柔的弧度,“可是父亲,冰岛的极光,您好像……很久没再提起过了。”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滞。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的电子滴答声,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压抑。
神代严一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拍着儿子手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盯着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前那些关爱和急切像是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嶙峋的、被恐惧侵蚀的岩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般的声响。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握着儿子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些,“你在……说什么?”
月见草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用那双盛满平静、却也盛满了难以言喻悲伤的眼睛望着父亲。那悲伤如此深沉,几乎凝成了实质,而在那悲伤的湖底,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幽幽燃烧。
神代严一郎被这眼神看得心慌意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被看穿的羞恼窜上来:“瑛士!爸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质疑爸爸的心?!”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月见草默默地拿起一旁的水杯,递到父亲唇边,动作轻柔。待咳嗽稍缓,他才收回手,轻声说:“我没有质疑,父亲。我只是……想起了妈妈说过,极光很美,像希望一样。”
他不再看父亲骤然变得苍白的脸,操纵轮椅,缓缓向后退去:“您累了,好好休息吧。治疗的事情……您决定就好。”
说完,他转身,轮椅无声地滑向门口,真丝长袍的下摆划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神代严一郎呆呆地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监测仪器发出低低的警报声。
那句“像希望一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精心构筑的的幻象,让他直面内里那个被恐惧吞噬、挣扎求存的、丑陋的自己。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彻底隔绝了父亲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医疗仪器持续不断的、象征生命流逝的嗡鸣.
长廊死寂。月见草靠在轮椅中,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同一时间,大厦另一层的加密战略室
冷硬的工业风,仅有的光源来自嵌入式灯带和桌面上的战术台灯,窗外是东京冰冷璀璨的夜景。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两个人。
次席是个外貌毫无特点的中年男子,深蓝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像任何一家公司里谨小慎微的中层职员。他是花园的二把手,代号:颠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