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某高层公寓顶层,深夜。
宿傩站在落地窗前,黑发,翡翠色的眼睛,十七岁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只是此刻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完全属于宿傩。
他刚刚从横滨抵达东京不到六个小时。
离开前,他顺手处理了两个不长眼的跟踪者——大概是哪个组织派来的探子,弱得可笑,藏在两条街区外的车里,用着可笑的望远镜和窃听设备。宿傩甚至没离开公寓,只是站在窗前,隔着玻璃,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两团血雾在夜色中炸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虫子。”他当时对着玻璃上的倒影嗤笑,语气却轻慢得像在点评垃圾。
现在,他站在东京的夜色里,俯瞰这座灯火璀璨却在他看来乏善可陈的城市。
伏黑惠的意识现在被他压制在自身的生得领域深处——那片由无尽骸骨、咒力与杀意构筑的疆域。偶尔,他会允许那孩子的意识浮上来透透气,像逗弄笼中鸟,看他在绝望里扑腾几下,再轻轻按回黑暗。
但最近,伏黑惠扑腾的力气似乎小了很多。
是因为伏黑晴那小子在横滨搞的鬼吗?宿傩漫不经心地想着。那一击不仅伤了身体,似乎也对伏黑惠的精神造成了某种特殊的冲击——就像原本紧绷的弦突然被划了一刀,虽未断裂,却泄了力,让压制变得异常轻松。
“真没用。”宿傩对着窗玻璃上那张属于伏黑惠的脸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那里早已愈合,连疤都没留下,但他记得当时血液浸透衣料、顺着指缝滴落的触感。“被自己养的小崽子反咬一口,就颓成这样?”
玻璃倒影里,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深处,金红暗芒流转。
烦躁。
他讨厌这种“轻松”。压制伏黑惠本该是一场持续的对弈,是意志与意志的角力,是深渊与深渊的互相凝视。
那小子每一次不甘的挣扎,每一次无声的嘶吼,每一次在绝望里重新攥紧的拳头,才是这场漫长囚禁里唯一的趣味。
现在这样……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觉得无聊。
“喂。”宿傩的意识沉入自己的生得领域。
骸骨王座之下,是一片比外围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黑暗。伏黑惠蜷缩在那里,像一枚沉睡的种子,黑发柔软地散在苍白的脸颊边,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宿傩用脚尖——意识体的形态——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
“醒醒。”
伏黑惠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翡翠色的瞳孔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看清眼前是宿傩的意识体——还是那副四臂双面的可怖模样,金红妖瞳正饶有兴味地俯视着他。
“……干什么。”伏黑惠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被强行唤醒的困倦和浓浓的不耐。他甚至懒得坐起来,就那么躺着,用死人一样的眼神瞪着宿傩。
宿傩被这眼神逗乐了:“拿回你的身体?就凭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伏黑惠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有些踉跄,显示出身体的虚弱,但眼神却骤然锋利起来:“还给我。”
“真无情啊。”宿傩啧啧两声,四只手抱在胸前,“明明之前横滨那堆烂摊子,可是我收拾的。那个叫什么……溯回的咒灵,到处散播你的记忆,看得开心吗?要不是我及时打断,你那些哭哭啼啼的往事可就全城直播了。”
伏黑惠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抿紧。他当然记得那一幕——黑暗降临前,看到太宰他们被拖入自己记忆的痛苦表情。
羞耻、愤怒、无力瞬间涌上来。
“那又怎样?”他硬邦邦地顶回去,“我没求你帮忙。”
“是,你没求。”宿傩俯身,凑近,带着压迫感,“但你那宝贝儿子伏黑晴捅你一刀的时候,我可是实实在在替你挨了痛。怎么,那一下很特别?让你的意识被压得死死的,连跟我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伏黑惠心里最软也最痛的角落。他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地面——那些骸骨硌得掌心生疼。
海胆似的黑发似乎都要炸开几根,翡翠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戳破伤口的恼怒和更深沉的痛楚。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偏不。”宿傩恶劣地笑了,甚至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伏黑惠气得发红的脸颊,虽然是意识体,但触感模拟得相当真实,“说说看嘛,被至亲背叛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比被我关在这里,还要难受一百倍?”
“宿傩!”伏黑惠猛地挥开他的手,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情绪激动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肩膀仍在微微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占用我的身体,戏弄我,很有趣吗?”
“有趣啊。”宿傩答得理所当然,“特别有趣。看你生气,看你挣扎,看你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却不得不待在我的领域里……这比杀人还有意思。”
“那要怎样你才肯把身体还给我?”伏黑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或者……至少让我偶尔出去透透气?真正的透气,不是像现在这样。”
宿傩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求我啊。”
“……求你。”
“没诚意。”
伏黑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那你要怎样?”
宿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那张狂傲面孔上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取悦我。”
“……什么?”
“我说,取悦我。”宿傩好整以暇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让我高兴了,说不定我心情好,就让你出去放放风,甚至……考虑一下把身体控制权多分你一点?”
伏黑惠的瞳孔收缩。他听懂了宿傩的言外之意,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
沉默在黑暗的领域中蔓延。
许久,伏黑惠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宿傩面前——两人意识体的身高差在此刻显得格外明显。他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直视着那双金红妖瞳,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井。
然后,他踮起脚,飞快地在宿傩那张讥诮面孔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触感冰凉,带着咒力特有的轻微刺痛。
宿傩明显愣住了。四只手臂的动作同时停下,两张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伏黑惠已经退了回去,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行了吧?”
空白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宿傩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生得领域都在颤动!
“哈哈哈哈哈……伏黑惠!你真是……每次都能给我惊喜!”他笑得前仰后合,四只手胡乱挥舞。
伏黑惠冷冷地看着他,等待这场闹剧结束。
笑声戛然而止。
宿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伏黑惠面前,速度快到后者根本来不及反应。四只手臂同时伸出,牢牢禁锢住他的身体。那张狂傲的面孔压下,金红妖瞳里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这算什么?”宿傩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某种危险的餍足感,“小学生过家家吗?”
话音未落,他狠狠地吻了下去。
是侵略,是占有,是带着血腥气,近乎撕咬的深吻。伏黑惠瞬间僵住,然后开始剧烈挣扎,但四肢都被牢牢锁住,意识体的力量在宿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能感觉到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蛮横地扫荡,咒力如同细小的电流般窜过口腔,带来麻痹和更深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宿傩才松开他。
伏黑惠剧烈地喘息着,嘴唇红肿,翡翠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屈辱的水光,恶狠狠地瞪着宿傩,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
宿傩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金红妖瞳里满是餍足和未尽兴的戏谑:“这才像点样子。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伏黑惠的心沉了下去。
“我反悔了。”宿傩笑眯眯地说,松开对他的钳制,甚至好心地替他理了理衣领,“身体还是不能还你。不过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下次让你清醒的时间,可以延长到……五分钟?”
“你——!”极致的愤怒冲垮了理智,伏黑惠想也没想,一拳砸向宿傩的脸!
拳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宿傩的身体,像是打在了空气上。
宿傩的身影在几步外重新凝聚,笑得更加开怀:“省省力气吧,惠。”
他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伏黑惠的意识轻柔却不容抗拒地重新按回那片沉睡的黑暗。
“好好休息。”宿傩的声音渐渐远去,“等我处理完外面那只偷窥的老鼠……再回来陪你玩。”
东京,新宿区,某废弃地下排水系统深处。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混合着污水、铁锈和某种更深层的精神污染气息。墙壁上不断浮现又消失着扭曲的人脸和破碎的场景,哭泣、惨叫、哀求的声音层层叠叠,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咒灵“溯回”的本体,正藏在这里。
它已经和最初的样子大相径庭。陶质的身体膨胀了数倍,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由凝固的负面情绪构成的、类似沥青的黑色物质,不断有暗红色的光点从皮肤下渗出,如同渗血的脓疮。它周围悬浮着上百个半透明的人形光影,每一个都在重复着死前最痛苦的瞬间——这是它在横滨和东京疯狂进食的成果。
但它并不满足。
它需要更多。更多痛苦,更多绝望,更多人类灵魂深处最肮脏的记忆。尤其是……那个黑发少年,伏黑惠的记忆。那里面蕴含的黑暗、矛盾、挣扎与深沉的痛苦,是它品尝过最极致的佳肴。
只可惜,被那个恐怖的存在打断了。
溯回想到这里,身体表面的黑色物质不安地蠕动起来。
它必须躲得更深,消化得更快,变得更强……
“找到你了。”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响起。
溯回僵住了。
所有悬浮的人形光影同时停止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管道阴影处,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黑发,翡翠色的眼睛,年轻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流转的金红暗芒,以及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讥诮,瞬间让溯回感到了源自本能的、灭顶的恐惧!
两面宿傩!
它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将它牢牢锁定。
“胆子不小。”宿傩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我的东西,你也敢碰?还到处放给别人看?”
溯回发出意义不明的、混合了无数惨叫的嘶鸣,试图调动周围所有的记忆光影进行攻击。上百个人形同时扑向宿傩!
宿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形的领域——甚至称不上展开,只是微微泄露出一丝气息——扫过。
那些人形光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瞬间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