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那座挂满白色符咒和注连绳的长桥——八十八丈桥。
更年轻的伏黑惠跪在桥中央,浑身浴血,周围是咒灵的残骸。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手中的影刃已经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模糊不清。
战斗结束了。
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某个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根漆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手指状物体。
两面宿傩的手指。
指尖刺破了皮肤,鲜血渗入。
然后,他掉进了一个地方。
一个由骸骨、咒力和无尽杀意构筑的空间。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咒灵颅骨,空气中弥漫着千年沉淀的血腥与威严。空间的中心,一个有着两张面孔、四只手臂的巨大身影,端坐在由最强大的特级咒灵头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
金红色的妖瞳正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
伏黑惠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影刃在手,眼神警惕到了极点:“两面宿傩……”
“放松点,小子。”宿傩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千年岁月沉淀出的从容,“如果我想杀你,不会让你有说话的机会。”
他活动了一下四只手臂,两张面孔同时露出笑容——一张狂傲不羁,一张讥诮冷漠。
“我观察你很久了。”宿傩身体前倾,金红妖瞳如同探照灯般锁定惠,“你和虎杖悠仁那种天真的‘正义伙伴’不一样……你战斗的理由,要复杂得多。”
伏黑惠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影刃。
“你不在乎‘拯救所有人’那种虚伪的大义。”宿傩继续说,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敲打在伏黑惠的心上,“你在做的,是‘不平等的拯救’。救你能救的,放弃你救不了的。为了救一部分人,甚至可以牺牲另一部分人——就像今天,为了拔除这个咒灵,你差点把自己和同伴的命都搭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嘲弄:
“我曾听你说过——如果连‘不平等的拯救’都被否定,那接下来……就只能互相诅咒了。对吧?”
伏黑惠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依旧沉默。
“我喜欢你这个想法。”宿傩笑了,笑声震得空间颤抖,“咒术界那套虚伪的‘正义’烂透了。只有实力才能制定规则,只有站在顶点的人才有资格决定谁能活、谁该死——这个道理,你其实比任何人都明白,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所以你要蛊惑我?”伏黑惠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让我放弃咒术师的身份,变成和你一样的诅咒?”
“蛊惑?”宿傩摇头,四只手同时摊开,动作诡异又充满压迫感,“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问我为什么为自己‘留有余地’,为什么没有彻底吞噬你的意识……我告诉你,伏黑惠。”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让我觉得有趣。不仅因为你的咒术,更因为……你是你。一边紧抓着那点可笑的正确,一边又在无意识间认同我。””
宿傩缓缓靠回王座,金红妖瞳里的光芒晦暗不明。
“休息吧。我期待你来杀我——用你自己的意志,你自己的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提醒你一句……不久之后,会有‘大变’发生。如果你真想拔除我,不如先试着在那场大变中活下来。毕竟,死了的咒术师,可杀不了我。”
伏黑惠皱眉:“什么大变?”
宿傩露出诡异的笑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顿了顿,金红妖瞳紧紧盯着惠,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不过……你刚才第一时间不是质疑‘我为什么要提醒你’,而是直接问我‘什么大变’……”
空间里的杀意似乎淡了一瞬。
“你没意识到吗?”宿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惠的心上,“你在无意识地……相信我。”
他俯身,两张面孔同时凑近,金红妖瞳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伏黑惠,你真有意思。”
“现在,回答我,惠。”
宿傩的声音将惠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金红妖瞳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恶意、兴味、期待,以及某种更深邃的、连宿傩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解的东西。
“要不要和我定下束缚?”宿傩问,声音如同诱人堕落的魔音,“我可以帮你拯救那些还活着的咒术师,甚至五条悟。只要你开口,我就可以出手。”
伏黑惠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不会和诅咒缔结束缚。”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不与魔鬼做交易——这是底线。”
“底线?”宿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笑声癫狂而讽刺,“可惜啊,惠!你的理想,你想要守护的东西,在这个烂透了的咒术界里,只靠‘底线’是守不住的!”
他停下笑声,金红妖瞳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想要五条悟死的不止是诅咒而已。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东西,那些你拼命保护的‘同伴’背后的势力……他们才是真正想让他消失的人。而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去对抗?”
伏黑惠沉默了。
宿傩看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那双翡翠色眼眸深处不肯熄灭的火焰,突然改变了主意。
“算了。”他摆摆手,转身看向远处那个巨大的坑洞,“既然你不愿意交易,那我就免费让你看一场好戏吧。”
他抓住惠的手臂,身影一闪——
下一秒,两人已经站在了涉谷大坑的边缘。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隐约传来的哭泣和呻吟。
宿傩解除了对身体的控制。咒纹褪去,妖瞳闭合,虎杖悠仁重新拿回了主导权。粉发少年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坑洞底部的景象。
虎杖悠仁跪在一片废墟中,发出不成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悠仁……”伏黑惠的瞳孔收缩。
虎杖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空洞无神,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在看到惠的瞬间,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像要哭。
“……伏黑……”虎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大家……都死了……因为我……因为宿傩……”
伏黑惠立刻跳下坑洞,来到虎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住这个濒临崩溃的同伴,用手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多年前在少年院时,虎杖对他做的那样。
“不是你的错。”伏黑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错的是宿傩,是那些制造这场灾难的咒灵和诅咒师。不是你,悠仁。”
虎杖的身体剧烈颤抖,终于放声大哭。
文野的众人默默看着。
“那个少年……”中岛敦喃喃道,“他看起来……好痛苦。”
“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罪责,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立原轻声说,“这种滋味,确实能逼疯一个人。”
中也皱眉看着:“那家伙……宿傩是故意的。他在享受这种痛苦。”
太宰治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静静看着惠安慰虎杖的背影,鸢色的眼眸深处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每一幕都短暂却充满冲击力:
——七海建人浑身是血地倒下,临死前对虎杖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钉崎野蔷薇躺在废墟中昏迷不醒,半边脸血肉模糊。
——真人的狂笑,羂索的冷笑,咒灵与咒术师的混战。
——然后,是“帐”的剧烈波动!
“支援来了!”有人喊道。
但希望的泡沫在下一秒就被彻底戳破。
扩音术式放大的、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经总监部紧急决议,确认涉谷事件主要责任人为——特级咒物「两面宿傩」受肉者,虎杖悠仁!”
“现下达‘抹杀令’:所有在场咒术师,即刻对虎杖悠仁进行肃清!”
伏黑惠和虎杖僵在原地。
不止他们。坑洞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抵抗咒灵、救援平民的咒术师们,也全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加令人心寒的景象——
帐外,出现了大量身穿传统服饰的咒术师。他们不是来支援的,而是来……清理门户的。
为首的几人,赫然是总监部的高层代表。他们看着下方的一片狼藉,脸上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官僚式的算计。
“五条悟呢?”其中一人问。
“据现场报告,疑似被特殊咒具‘狱门疆’封印。”旁边的人回答。
“封印?”那人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正好。传令下去——五条悟擅自行动导致涉谷重大伤亡,现已叛逃,与诅咒师同罪。其学生虎杖悠仁,就地格杀!”
命令下达的瞬间,伏黑惠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教导过他的前辈、那些他拼命从咒灵手中救下的同伴,此刻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虎杖——有怀疑,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服从命令的决绝。
几天前,咒术高专。
五条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靠在训练场的墙边,听着惠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复述了八十八桥事件中,宿傩在他意识里说的那些话——“互相诅咒”、“不久后会有大变”。
“老师,”惠最后问,翡翠色的眼睛直视着五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宿傩说……会有大变。如果……如果有一天,为了保护更多人,不得不做出‘错误’的选择,甚至需要借助‘诅咒’的力量……那还算咒术师吗?”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墨镜后的苍天之瞳看不清情绪。他伸手揉了揉惠的头发,力道有点大。
“别想太多,惠。你是我的学生,我相信你的判断。真到了那种时候……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出了事,老师给你兜着——啊,当然,前提是那时候我没被什么麻烦事缠住。”
他笑得轻松,但伏黑惠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还有,”五条悟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宿傩的话别全信,但也别全不信。那家伙活了千年,最擅长玩弄人心。保护好自己,惠。等老师回来。”
“老师相信我的判断……”惠在心底喃喃,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要嘲笑那个天真的自己。
腹背受敌。
前有咒灵,后有“同伴”。
虎杖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充满热情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看了看周围渐渐逼近的“同伴”,又看了看身旁浑身是伤、却依然挡在他前面的伏黑惠。
“……伏黑,让开吧。”虎杖的声音空洞,“他们说得对,宿傩在我体内,我害死了大家……这是最合理的处置。”
“合理?”伏黑惠猛地转头,翡翠色的眼眸里压抑着风暴,“用无辜者的血来平息恐慌,用牺牲学生来掩盖高层的无能和肮脏算计——这叫合理?!”
“我不接受!”
他看向那些步步紧逼的咒术师,其中一些人的眼神在躲闪,但手中的咒具依旧握得很紧。信任已经崩塌,此刻只有立场。
伏黑惠的呼吸变得粗重。一个冰冷、绝望、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没有别的路了。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了虎杖身上。
虎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茫然地看向他:“伏黑?”
没有回答。
下一瞬间——
“噗嗤!”
漆黑的影刃,从虎杖的腹部穿透而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
虎杖悠仁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身体里刺出的、属于挚友的术式。剧痛迟了一步才传来,但更痛的是心脏仿佛被攥紧、碾碎的感觉。他抬起头,看向伏黑惠的脸,想从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歉意或痛苦。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决绝,深不见底。
“为……什么……”虎杖咳出血沫。
“对不起,悠仁。”伏黑惠的声音很轻,手却很稳,“只有这样,他才会立刻出现。”
话音落下的刹那,恐怖的咒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虎杖体内涌出!他脸颊上的咒纹瞬间蔓延,右眼猛然睁开,化为金红色的妖瞳,与下方那张狂笑的嘴一同发出宿傩的声音: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惠!果然没让我失望!”
宿傩的意识瞬间接管了重伤的虎杖身体,反转术式的光芒亮起,勉强止住伤势,但虎杖自身的意识已被挤压到角落。
“那么,现在,”宿傩舔了舔嘴角的血,金红妖瞳兴奋地锁定了伏黑惠,“找我出来,是想通了吗?”
伏黑惠无视了周围因这变故而暂时停滞的咒术师和咒灵,死死盯着那双妖瞳:“定下束缚。”
“哦?说说看。”
“我会用‘影造术’为你塑造一具身体,让你能脱离虎杖自由行动。”
那是惠刚满十岁不久的事。
五条悟已经教过他一些基础咒力知识,他能勉强召唤出影子里的式神,但更多时候还是控制不好那股力量。
他在街头巷尾发现了一只被虐待重伤、濒死的流浪狗。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垃圾堆旁,呼吸微弱。
伏黑惠蹲在它面前,小手轻轻放在小狗颤抖的身体上。他不知道怎么办,脑子里闪过五条悟教过的那些咒力运用方法,可那些都是攻击或防御的技巧,没有一个是用来救活什么的。
小狗的眼睛半睁着,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惠焦急的脸。
“不行……”惠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能就这样看着……”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悟先生说过,十种影法术的本质是操控影子物质——既然影子能变成式神,那能不能……变成别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
惠集中全部注意力,将生疏的咒力一点点注入脚下的影子。黑色的物质开始蠕动、升腾,在他的意念控制下塑形——先是一副小小的骨架,然后附着上肌肉纹理,最后覆盖上黑色的皮毛。
一具与濒死小狗几乎一模一样的、由纯粹影子构成的身体逐渐成型。
汗水浸湿了惠的额发,咒力的消耗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牙坚持着。他小心地引导着小狗虚弱的灵魂——那个几乎要消散的、微弱的生命气息——进入那具影子躯壳。
就在灵魂注入完成的瞬间——
“啪。”
某种无形的“连接”断开了。
那具影造的身体不再受惠咒力的直接影响。它自己“活”了过来,黑色的小狗晃了晃脑袋,挣扎着站起来,伸出舌头舔了舔惠的手心。温热的、湿润的触感。
惠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成功了!他真的救活了一个生命!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件事不能告诉姐姐津美纪,她会担心。也不能立刻告诉悟先生——他还在出任务,而且惠想等悟先生回来,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得到他允许后再让姐姐知道。
于是他偷偷把小狗藏进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惠每天把自己的午饭分一半带回房间,蹲在床边看着小黑狗——他给它取名叫“小黑”——小口小口地吃东西。
影子构成的身体不需要真的进食,但惠总觉得,吃东西会让它更像真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