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缓缓褪去。
中原中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混凝土结构,废弃的车站模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某种阴冷的、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远处传来爆炸声、建筑坍塌声,以及无数人濒死的尖叫。
“这里是……涉谷?”中也环顾四周,立刻认出了这个地方——在之前的噩梦里出现过,伏黑惠记忆中的那个地狱。
不止他。
中岛敦、泉镜花、立原、太宰治……所有被黑光击中的人,此刻都站在这片空间的边缘,如同观看全息电影般,被固定在某个安全的“观察点”,无法移动,无法干涉,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正在发生的战斗。
而战斗的双方是——
“伏黑先生?”中岛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年轻的伏黑惠站在一片废墟中央,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穿着黑色学生制服和深蓝色运动外套,没有戴面纱。他浑身是伤,制服多处撕裂,脸上沾满血污和灰尘,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依旧燃烧着冰冷的战意。
但他的对手……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紧身衣,裸露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如钢铁浇筑。一头狂野的黑发披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男人手里拿着一根奇特的棍状咒具——三节棍用锁链连接,通体漆黑,挥舞时带起凄厉的破风声。
“那是……”立原皱眉,“长得和伏黑好像?但感觉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太宰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醒来了,鸢色的眼眸紧盯着那个男人,“眼神完全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画面中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伏黑甚尔——或者说,被降灵术式唤回的甚尔□□——如同一台完美的杀戮机器。他的每一击都简单、直接、致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纯粹为了“杀死强者”而存在。
速度、力量、战斗本能,全都达到了非人的级别。
伏黑惠节节败退。
“玉犬!”
巨犬式神从影中扑出,但甚尔只是随手一挥游云,棍影如龙,瞬间将玉犬砸飞!式神哀鸣着消散。
“鵺!”
雷鸟式神从空中俯冲而下,但甚尔甚至没有抬头,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短刀,反手一掷——短刀精准地贯穿了鵺的翅膀,雷光溃散。
“脱兔!”
无数白色的兔子式神从影中涌出,试图用数量干扰。但甚尔只是旋转游云,棍影化作密不透风的屏障,所有靠近的脱兔都在瞬间被绞碎!
式神接连被破,伏黑惠的呼吸越来越乱。他试图用影刃攻击,但甚尔的速度快得离谱,总能提前预判轨迹,轻易躲开或格挡。
更可怕的是,甚尔似乎看透了伏黑惠的战术。每当伏黑惠试图用影子进行束缚或陷阱,甚尔都会提前破坏影子的节点;每当伏黑惠想拉开距离,甚尔就会以更快的速度逼近。
“完全被看穿了……”中岛敦咬牙,“伏黑先生的所有招数,那个男人好像全都知道……”
伏黑惠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肩被游云擦过,血肉模糊;右肋被拳风击中,肋骨可能裂了;脸颊被飞溅的碎石划开,鲜血顺着下颌线滴落。
但他还在战斗。
即使明知道赢不了,即使每一次交手都会添上新伤,他也没有后退,没有呼救,只是沉默地、倔强地继续着这场绝望的战斗。
“为什么不召唤更强的式神?”中也皱眉,“之前梦里出现的那个……‘大蛇’呢?”
“可能已经被毁了。”太宰治冷静分析,“在这个时间点之前,伏黑惠应该已经经历过其他战斗,损失了部分式神。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惠那双翡翠色眼眸深处越来越浓的疲惫:
“他可能还没完全认出对面是谁。”
确实。
画面中的伏黑惠,看着那个空洞的、只会杀戮的男人,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敌意和警惕。没有表现出任何熟悉感——就像在对待一个纯粹的、强大的敌人。
这让战斗更加残酷。
因为甚尔不会留情。
游云再次砸下!
伏黑惠用影刃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整个人被砸得向后滑出数米,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沟壑。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甚尔追击而至,手中的短刀直刺惠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伏黑惠脚下的影子突然化作一面盾牌,勉强挡下了这一击。但盾牌也在瞬间碎裂。
“咳……”伏黑惠单膝跪地,剧烈咳嗽,更多的血从喉咙里涌出。
他抬起头,看着步步逼近的甚尔。男人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纯粹的、对厮杀的渴望。
就在甚尔举起游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时——
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瞬。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迷茫的波动。
甚尔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惠,看着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翡翠色的、执拗的眼睛。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惠……?”
惠愣住了。
甚尔手中的游云缓缓垂下。他歪了歪头,像是某个生锈的齿轮突然卡进了正确的位置,空洞的眼神开始一点点聚焦。
他张了张嘴,更多的音节断断续续地挤出:
“你……叫……什么……”
惠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回答:“伏黑……惠。”
时间仿佛凝固了。
甚尔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仿佛松了口气的、近乎“笑容”的弧度。
“太……好了……”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不姓……禅院呀……”
然后,在惠和所有旁观者惊愕的注视下——
甚尔抬起手,将游云的三节棍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棍尖狠狠刺入。
鲜血和脑浆溅出。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游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沾染着主人的血。
惠呆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张终于恢复了一点“人”的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缓缓闭上、仿佛终于得到安息的眼睛。
然后,某个被深埋的、久远到几乎遗忘的记忆碎片,突然从意识最深处浮了上来。
昏暗的房间。酒瓶滚落一地,烟头散在榻榻米上,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
小孩的哭声——是自己的哭声。
他蜷缩在墙角,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发抖。
然后,一双粗糙但温暖的大手伸过来,将他抱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