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国际展览中心地下三层,原设备维护区。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黑色的汁液,光线在这里扭曲、黯淡,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管道的轮廓。更深处,隐隐传来啜泣声——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男女老少,混合着绝望、恐惧、痛苦,如同噩梦深处的回响。
“咒力浓度突破阈值……还在持续升高。”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手中的理想笔记本快速翻页,“所有人员佩戴的隔绝护符能量消耗加速30%,预计有效时间缩短至十五分钟。”
中原中也走在队伍最前方。暗红色的重力微光如同一层薄纱笼罩周身,将那些试图靠近的负面能量波动无声震碎。他左小腿的绷带下还残留着伏黑晴咒毒带来的麻痹感,但步伐依旧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昏暗的通道。
“那东西在‘进食’。”太宰治走在他侧后方半步,沙色风衣的下摆在咒力余波中轻轻拂动,鸢色的眼眸平静地观察着周围,“它在汲取这里残留的所有负面情绪——死亡、恐惧、背叛、疯狂……那场灾难留下的‘养分’,够它饱餐一顿了。”
中岛敦跟在中也身后,虎爪的幻影在手背上时隐时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只冰冷的手在缓缓攥紧心脏。泉镜花沉默地握紧匕首,夜叉白雪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队伍中还有数名□□成员和特务科干员,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光斑,像水面下的倒影,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形和扭曲的场景。
“不要看那些画面。”中原中也头也不回地警告,声音低沉,“是陷阱。”
但警告已经晚了。
前方通道的转角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中也……”
那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仿佛是一群人的合唱——稚嫩、依赖,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
数个身影从昏暗的通道转角走出。为首的少年有着白色的短发,手臂缠着脏兮兮的绷带,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青涩。他身后跟着其他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有男有女,衣着破旧,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期待,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
是“羊”的成员们。镭钵街时期,那群曾经将中也视为“王”,视为保护伞,最后却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少年少女。
“中也……”白濑上前一步,那双眼睛望着中也,里面盛满了熟悉的、全然的依赖,“有坏人在追我们……他们抢了我们的食物,还打伤了柚杏……”
他伸出手臂,上面确实有新鲜的淤青和擦伤。
“中也哥,帮帮我们吧。”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小声哀求,她是柚杏,此刻正躲在一个男孩身后,肩膀微微发抖。
“只有你能保护我们了,中也。”
“你是我们的王啊。”
“中也最厉害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仰仗。那一刻的画面如此真实——荒芜的镭钵街背景下,这群无依无靠的孩子将他围在中间,仿佛他是他们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和盾牌。
中也的脚步没有停,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紧接着,画面如同被撕裂的幕布般骤变。
依然是那群孩子,依然是镭钵街,但气氛截然不同。
白濑脸上的依赖和青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愤懑和猜忌。他挡在中也面前,身后是其他“羊”的成员,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指向外敌,而是隐隐对准了中也。
“为什么……”白濑的声音变得尖锐,充满指控,“为什么你总是独自行动?为什么你有那么强的力量,却不带我们去抢更大的地盘?是不是……是不是你早就打算丢下我们了?”
“我们供养了你!给了你容身之处!”另一个男孩喊道,脸上是被煽动后的狂热与不安。
更小的孩子们怯生生地躲在人群后面,不敢看中也的眼睛,但她的沉默也是一种站队。
“背叛!你就是个背叛者!”
那些曾经满是信赖的眼睛,此刻被怀疑、恐惧和背叛的怒火烧得通红。他们举着粗糙的武器,将曾经保护他们的王,视为最大的威胁。
中也看着这些幻影,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被岁月和此刻咒灵扭曲的脸。
然后是更深的记忆碎片闪过——酒吧里凝固的钢琴声,阿呆鸟胸口的血洞,以及旗会其他成员冰冷沉默的尸体。
所有的画面——镭钵街的利用与背叛,旗会真挚却短暂的情谊与惨烈的死亡——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
但中也只是极其短暂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钴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泪,没有彷徨,只有一片淬过火般的冷硬与决绝。
“无聊。”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重力场毫无征兆地猛然扩张!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无形却狂暴的潮汐向前席卷,所过之处,白濑、柚杏、所有“羊”成员的幻影,连同他们身后那片荒芜镭钵街的背景,都像被投入岩浆的冰雪般,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迅速消融、崩解,化为虚无的光点。
“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中也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指控和惨烈的画面从未触及他分毫,“拿这些陈年旧账来恶心人,这种把戏……”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轻蔑的弧度。
“太低级了。”
中也话音落下的瞬间,在他侧后方,太宰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双鸢色的眼眸落在中也挺拔而毫无动摇的背影上,里面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是了,就是这样。这个固执又愚蠢的小矮子,从来不会被过去的幽灵拖住脚步。镭钵街的背叛也好,旗会惨烈的死亡也罢,那些足以压垮常人的苦涩记忆,只会被他碾碎了,踩在脚下,变成向前踏出的、更坚定的基石。
这份如同野草般烧不尽、斩不断的生命力,这份直面一切伤疤与黑暗却依然选择向前的意志……
太刺眼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毫无预兆地窜上太宰治的心头。那抹微小的弧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近乎阴翳的神色。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中原中也,所以才……
正因为他是这样永远向前看的人,所以……
所以像我这样,沉溺于过去、挣扎于虚无、灵魂早已污浊不堪的家伙……
一股混合着自厌与某种更深邃不安的情绪,如同黑色的泥沼,悄然在太宰治心底漫开。他清楚这份情绪的荒诞与卑劣,但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中也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偏头,钴蓝色的眸子斜睨过来:“喂,青花鱼,你那张恶心的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与他对上,里面翻涌的暗色尚未完全平息,但脸上已经瞬间挂回了那副惯常的、令人火大的轻飘飘笑容。他像是为了驱散自己心中那不该有的念头,又像是为了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用一种近乎任性赌气的口吻,突然开口道:
“因为突然觉得……最讨厌你了,中也。”
中也一愣,随即额角蹦起青筋,毫不犹豫地吼了回去:“啊?!老子也最讨厌你了!整天阴阳怪气的混蛋青花鱼!”
熟悉的互骂,熟悉的节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太宰治眼中掠过的阴郁从未存在。
而太宰治在中也转身继续警惕前方时,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却又显得格外空旷。
好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通道深处那弥漫的不祥咒力,鸢色的眼眸恢复了冷静与锐利。
中原中也的坚定仿佛是一剂强心针。中岛敦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视线从墙壁上浮现的孤儿院画面移开;镜花闭上眼,不再看那些关于父母和夜叉白雪的片段。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中也这样果断。
队伍后方,一名年轻的特务科干员突然发出压抑的抽泣。他眼前的墙壁上,正清晰地上演着一幕——那是他未能救下的搭档,在任务中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最后在他怀中咽气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刻,甚至连搭档最后那句“快走……”的音调都一模一样。
“不……对不起……对不起……”干员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痛苦的记忆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嘶吼,有人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皮肤,仿佛要将那些记忆从身体里挖出来。
“痛苦……更多的痛苦……”一个混合了无数声音的诡异音调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带着贪婪的吮吸感,“给我……你们的痛苦……”
通道深处,那个陶偶咒灵缓缓浮现。
但它已经和三日前截然不同。
体型膨胀了近三倍,原本陶质的表面覆盖了一层暗红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薄膜,不断有黑色的泪滴从眼眶位置渗出,滴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最令人不适的是它周围——悬浮着数十个半透明的人形光影,每一个都保持着死前最痛苦的姿态,无声地张着嘴,仿佛在永恒的噩梦中尖叫。
而咒灵的手中,正握着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光球——那是从在场众人身上抽取出的痛苦情感,正在被它贪婪地吸收、消化。
“二级咒灵‘溯回’,确认变异。”太宰治冷静地分析,眼神锐利,“能量读数比之前记录的高出470%,能力从‘展示记忆’升级为强制共感体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陶偶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名跪地哭泣的干员。
一枚暗红色的记忆碎片如同子弹般射出,瞬间没入干员眉心!
干员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开始剧烈颤抖。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涣散,嘴里发出不成声的呜咽——在那一瞬间,他“回到”了搭档死亡的现场,重新体验了子弹贯穿身体的剧痛、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的触感、还有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和绝望。
“住手——!”旁边的同伴想冲过去。
但溯回的另一枚碎片已经射来!
这一次的目标是中岛敦。
画面是孤儿院的禁闭室。他再次成为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冷,胃部因饥饿而灼烧的痛楚,镜子里那双野兽般的金色瞳孔带来的恐惧,还有……
“滚……开……!”中岛敦咬牙低吼,虎爪不受控制地完全显现,但身体却因为共感而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