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异能特务科特别医疗中心,顶层隔离病房。
中原中也从窒息般的坠落感中猛然惊醒。
汗水浸湿了病号服,胸口残留着梦魇中的幻痛——不是重力碾压,也不是火焰灼烧,而是某种更冰冷、更无形的东西,像黑色的潮水从口鼻灌入,淹没肺腑。那种感觉……
仿佛有人将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情感强行塞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坐起身,病房内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窗外,横滨国际展览中心的废墟方向,仍有零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如同巨兽死而不僵的余烬。
中也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壁挂电视。所有主流频道都在滚动播报同一条消息:
“——据警方最新通报,三日前下午发生在横滨国际展览中心的特大伤亡事件,现已初步定性为极端恐怖组织策划的复合式恐怖袭击。袭击者使用了高性能□□、□□及疑似新型声波武器,并利用场馆原有设备制造了全息投影干扰……”
画面切换到废墟航拍镜头,解说员用冷静专业的语气继续:
“……目前,横滨警视厅已联合国家安全部门成立专案组,全力追查袭击者身份及幕后组织。政府呼吁市民保持冷静,不传谣不信谣,所有伤亡人员家属将获得专项抚恤……”
中也关掉了电视。
谎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日前发生了什么——咒灵、咒术、领域、那些超越常理的力量碰撞。但政府不能让公众知道真相。恐惧本身会滋生咒灵,这是他从那些总监部俘虏口中确认的规则。一旦“咒灵存在”这个概念在大众中传播开,恐惧的连锁反应将如同瘟疫般蔓延,制造出更多、更强大的怪物。
所以真相必须被掩埋。用“恐怖袭击”这个虽然牵强但尚在人类理解范畴内的解释。至于那些无法解释的破坏痕迹——能量湮灭造成的绝对光滑的巨坑、规则对撞留下的空间扭曲现象——则被归为“新型实验性武器效果”或“结构性坍塌的特殊形态”。
中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的左小腿还缠着绷带——那是被伏黑晴的毒刺擦伤的地方。医生已经处理过伤口,毒素也被之前伏黑惠提供的解药中和,但皮肤下仍残留着隐约的麻痹感。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废墟。烟雾在夜色中升腾,如同这座城市的伤疤。
“你也看到了?”
低沉的声音从旁边病床传来。中岛敦不知何时也醒了,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脸色苍白。虎爪的幻影在他手背上若隐若现。
中岛敦抬头看向中也,琥珀色的眼睛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悸:“那些尸体……那些尖叫……还有伏黑先生……他当时……”
他说不下去了。
在刚才那个“梦”里,他短暂地“成为”了伏黑惠——不是附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感。他感受到了影法术在体内流动的韵律,感受到了召唤式神时咒力流转的轨迹,也感受到了那份几乎要将脊椎压垮的沉重责任、深不见底的愧疚,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疲惫。
尤其最后那一刻——在崩塌的车站废墟中,伏黑惠看着那个漂浮在半空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制方盒【狱门疆】,看着那个被称为“最强”的白发男人被封印前平静的眼神——中岛敦感受到了某种东西在惠心中彻底碎裂的声音。
不是绝望,而是比绝望更冰冷的东西,
一种接受了所有最坏可能性、放弃了所有侥幸、决定背负着一切继续前行的……觉悟。
“五条……悟?”中也皱眉重复这个名字,“那个白头发戴眼罩的家伙?伏黑的记忆里……他是老师?”
“不止是老师。”中岛敦的声音很轻,“在那些记忆碎片里……他是最强的咒术师,是支柱,是……很多人相信只要他在就没事的……那种存在。”
而这样一个存在,被封印了。
在那个木盒里。
泉镜花悄无声息地坐起,夜叉白雪的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被单。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与谢野晶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看到三人的状态,眉头紧锁。
“不是个例。”晶子语气严肃,“所有从核心区域撤离的、意识清醒的伤员,在过去三小时内都报告了‘噩梦’——内容高度一致。”
“芥川呢?”中岛敦忽然问,“他没事吧?他没被影响吗?”
晶子沉默了一瞬,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作战服、神色冷峻的男人站在那里——是立原道造。他朝病房内微微颔首:“芥川前辈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中也挑眉。
“战斗结束后,他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不稳定反应。”立原的声音很平稳,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罗生门与那种咒力的融合产生了未知的变异,异能特异点部门初步判断是‘异能与异种能量体系发生不可逆的相互侵蚀’。
“他现在被转移到了□□最高级别的隔离观察室,由首领直属医疗团队24小时监控,完全封闭式管理。关于‘噩梦’的影响……目前无法确认,因为前辈处于深度镇静和隔离状态,无法交流。”
病房内一时寂静。芥川的状况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至于‘噩梦’本身,”晶子接回话头,“特务科初步判断与乐岩寺信使用的那个陶偶咒灵有关。”
“溯回……”中也念出那个咒灵的名字,“它还没死?”
横滨,异能特务科,某机密审讯室。
门从内侧打开时,一股混杂着铁锈、汗液与某种焦糊气息的味道逸散出来。太宰治从昏暗的室内走出,沙色风衣的袖口与前襟沾着几处新鲜的血迹——颜色暗红,尚未完全干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鸢色的眼眸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等候在外的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没有多问血迹的来历。认识太宰治多年,他太清楚这位在“获取情报”时从不吝啬手段——尤其是当对象是那些视普通人性命如草芥、自诩高人一等的咒术总监部成员时。
“问出来了?”安吾的声音平静。
“嗯。”太宰治将染污的手帕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动作轻巧得像丢弃一片落叶,“‘溯回’的影响有解法。需要一种叫‘梦枕’的咒具——据说是古籍《今昔物语集》里记载的那种能干预梦境的神器仿制品。原理是以特定咒力频率与受影响的意识共振,引导其脱离记忆回响的循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很诗意的描述,不是吗?‘用正确的钥匙打开被锁住的梦’。他们手里有几个实验品,藏在三号仓库。”
安吾立刻通过耳麦下达指令。半小时后,特务科的行动队从被查封的仓库中带回三个古朴的木盒。盒内是玉制的枕头,造型奇特,表面刻满细密的咒文,散发着莹白色的微光。
初步测试证实了俘虏的供述。种田山头火当机立断:“对外解释为针对大规模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新型心理干预设备。立刻组织人手,对所有报告‘噩梦’症状的受影响者进行干预。治疗过程中,严密监控‘溯回’的咒力波动——既然它通过链接抽取情感能量,大量链接被同时切断时,它的力量必然会出现剧烈波动。那就是追踪它的机会。”
太宰治调出另一份报告:“说到这个……关于‘溯回’的真相,乱步君应该已经分析出来了。”
病房外,走廊。
江户川乱步少见地没戴那顶标志性的侦探帽,棕色短发有些凌乱,翠绿的眼眸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能量波形图和三维建模图,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病房。
“乱步先生!”中岛敦下意识想下床。
“坐着别动。”乱步摆摆手,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太阳穴,“我从下午到现在分析了所有能搞到的数据……累死了。不过,结论倒是很清楚。”
他举起平板,屏幕上的波形图正在规律地起伏跳动,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咒力波动频率——类脑电波波段——情感共鸣增强效应”。
“‘溯回’咒灵本身只是个二级,能力是‘强制唤起并展示记忆’,虽然麻烦但威胁有限。”乱步用手指放大波形图的一个峰值,“但问题在于——三日前,在帐破碎的瞬间,它正好处于两面宿傩领域雏形、伏黑晴领域雏形、中也‘污浊’三股力量碰撞的核心辐射区。”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它吸收了那场碰撞溢出的庞大能量,以及所有在场者——包括咒灵、咒术师、异能者、普通民众——在那一刻爆发出的极端情感碎片。恐惧、愤怒、痛苦、疯狂、执念……所有这些,都被它吞下去了。”
乱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废墟的方向:“结果就是,它变异了。现在的‘溯回’,能力不再是‘展示记忆’,而是‘连接并投射集体潜意识中最深刻的共同创伤’。它像一台信号发射器,不断向外辐射着那些被它吸收的情感记忆碎片。而我们这些在帐内、与那些事件有直接或间接联系的人……就成了最好的接收天线。”
“共同创伤……”中岛敦喃喃重复,“所以我们才会梦到……”
“伏黑惠在他们世界的涉谷的经历。”乱步点头,翠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因为我们今天经历的一切——咒灵袭击、封闭空间、规则碰撞——与涉谷事件在模式上高度相似。而伏黑惠是连接这两个事件的关键节点。他的记忆,他内心深处关于涉谷的创伤,就成了‘溯回’能够调取的最鲜明、最强烈的素材库。”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伏黑先生现在……”中岛敦迟疑地问。
“失踪。”晶子言简意赅,“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属于他的痕迹。”
中也啧了一声:“那个小鬼呢?伏黑晴?”
“一样。”晶子摇头,“不过根据太宰的推测和那些总监部俘虏的供词……那孩子可能被第三方带走了。”
“第三方?”
“‘天人五衰’。”乱步吐出这个词时,眼神锐利了一瞬,“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伏黑晴那种扭曲的咒胎,对他们来说是很有价值的‘研究样本’。”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面宿傩呢?”中也忽然问,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在梦里,他隐约感受到了那个占据惠身体的诅咒之王的恐怖气息,“那个占据了伏黑惠身体的……东西。”
提到这个名字,病房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乱步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他放下平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用力嚼碎。
“……关于两面宿傩,”乱步的声音低了下来。
异能特务科,某机密会议室。
三块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分别映出福泽谕吉、种田山头火、森鸥外的面容。太宰治走进会议室,风衣上的血迹在洁净的环境中略显刺目。他没有更换衣物,仿佛那些血迹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
操作台上,摊开着一本古老的线装书册。书页泛黄,边缘破损,上面的文字是晦涩的古文,配有模糊的墨绘插图——那是一个狰狞的身影,隐约可见两张面孔、四只手臂的轮廓,周围散布着二十个类似手指的标记。旁边还有几页从其他古籍上影印下来的片段,字迹潦草,记载着“千年前……诅咒之王……四手两面……鬼神之姿……咒术师讨伐皆败……后称‘两面宿傩’……死后二十指化特级咒物……分封日本各地……”
“根据缴获的古籍残卷,结合俘虏的供述和分析,”太宰治开口,声音平稳,“伏黑惠在来到我们的世界之前,就已经是‘两面宿傩的受肉者’——也就是容器。”
种田山头火皱眉:“容器?就像……影视作品里那些被‘鬼’附身的人?”
“差不多,但更糟。”太宰治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受肉’是更深层的概念。简单来说,宿傩的灵魂或存在,有一部分与伏黑惠的□□和灵魂融合了。他们共享一具身体,但主导权大多数时候在伏黑惠手里——至少在我们之前观察到的情况是这样。”
他调出另一段数据,那是今天下午能量碰撞前,无人机拍到的最后画面:伏黑惠右脸浮现漆黑咒纹,一只金红色妖瞳睁开。
“宿傩可以暂时取得身体的控制权,但需要条件——惠受伤、失去意识、或者情绪剧烈波动。”太宰治顿了顿,“而今天下午,伏黑晴的背刺,显然同时满足了这三个条件。”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他对我们的世界有多大威胁?”福泽谕吉沉声问。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
......
“……如果遇到了,”那个戴着白纱的身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跑。不要回头,不要犹豫,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远离。”
“至于他本人……他现在被我压制着,无法自由行动。而且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他的力量有限制,他无法发挥出完整的实力。必要的时候……我会处理。”
......
“伏黑惠曾告诉我,两面宿傩极度危险。”太宰治看向三块屏幕,“但他也说,宿傩被他压制,力量受限。我们原本的预案,是如果宿傩真的失控,就由中也进行碰撞压制。”
他顿了顿:“但今天下午的情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伏黑晴的背刺,以及他注入的咒毒,提前引爆了危机。”
他调出最后的伤亡统计,那串数字让会议室陷入死寂。
“所以现在,”种田山头火的声音沉重,“伏黑惠的身体,很可能正被两面宿傩控制着。而伏黑惠本人的意识……可能已经沉沦或沉睡。”
“我们需要找到他。”福泽谕吉言简意赅,“无论为了控制风险,还是为了……他本人。”
“已经在做了。”太宰治操作屏幕,调出横滨全市的监控网络和咒力追踪系统的界面,“但两面宿傩如果刻意隐藏,很难找。而且……我们还要处理另一个问题。”
他切换到另一个画面——那是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后面标注着“噩梦症状确认”。
“‘溯回’咒灵还在活动,利用伏黑惠的记忆持续影响幸存者。如果我们不尽快处理,这种‘集体噩梦’可能会扩散,甚至引发更深层的精神污染。”太宰治调出刚获得的“梦枕”测试报告,“所幸,我们找到了干预方法。安吾已经带队去部署了。”
森鸥外缓缓点头,将话题引向另一个紧迫问题:“残存的咒术总监部高层如何处理?根据现有情报,主谋并未全部落网。”
“是的。”太宰治调出一份名单,上面标注着七八个名字和简略评估,“这些人已经撤离横滨,目前下落不明。以他们的作风和资源,大概率会尝试渗透东京官方体系寻求庇护——毕竟那里远离横滨的异常中心,且官僚体系庞大,易于隐蔽。”
“东京那边……”种田山头火沉吟。
“已经联系过了。”太宰治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们将他们定性为‘跨国恐怖组织核心成员’,提供了详细的情报和证据链。东京警视厅和内阁情报调查室已经介入,会进行全面筛查。当然,我们也善意提醒了他们,这些人可能掌握某种‘精神控制技术’,能够影响甚至操纵他人思维。”
森鸥外轻轻点头:“将超自然威胁包装成已知威胁,很合理。”
“至于通缉令,”太宰治调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几张……手绘的素描画像,“这是根据俘虏描述绘制的嫌疑人画像。不得不说,这些总监部的人真是古板得可爱——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他们居然没有一张照片存档,所有内部记录用的都是手绘肖像。就像活在江户时代一样。”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线条僵硬、细节模糊的画像,忍不住轻笑:“不过也好,这种风格反而更能凸显他们的异常。我已经让宣传部的人稍微‘艺术加工’了一下,让这些画像看起来更……邪教头目一点。配合我们提供的‘使用未知技术洗脑民众、策划大规模恐怖袭击’的罪名,效果应该不错。”
福泽谕吉沉默片刻,开口道:“伏黑惠和伏黑晴的通缉令呢?”
“也在准备中。”太宰治的表情严肃了些,“‘高度危险异能者,疑似恐怖组织雇佣兵,掌握大规模杀伤性未知技术’。赏金会设得很高,但通告会强调‘极度危险,发现后立即报警并远离,切勿自行接触’。”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宿傩……暂时不单独列出来。毕竟在官方记录里,‘两面宿傩’只是占据伏黑惠身体的未知存在。分开通缉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种田山头火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太宰治:“关于今天下午的事……太宰君,根据现场数据和事后分析,伏黑晴的背刺,你其实预料到了,对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的。”他承认得很干脆,“从陀思妥耶夫斯基介入的那一刻起,伏黑晴的行为模式就变得可预测了。那个俄罗斯人最擅长的,就是找到人心的裂缝,然后灌入毒药。伏黑晴对父亲的扭曲执念,是完美的突破口。”
“那你为什么没有阻止?”福泽谕吉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审视。
太宰治缓缓呼出一口气。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我想看看,在重伤和背叛的双重打击下,伏黑惠还能不能压制住宿傩。这是最直接的‘压力测试’。第二……我想亲眼见识一下,那个被称为‘诅咒之王’的存在,在被伏黑惠压制、削弱了大部分力量的情况下,究竟还能发挥出怎样的实力。”
他看向三块屏幕,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三科构想需要这些数据。我们需要知道,如果未来真的要和那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打交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宿傩是那个世界的顶点之一,他的力量基准,决定了我们整个战略的制定方向。”
森鸥外轻轻笑了:“所以,那些伤亡是必要的代价。”
“是无可奈何的代价。”太宰治纠正,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歉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理性,“任何一场战争都需要情报。而情报,往往需要鲜血来换取。今天死去的那些人……很遗憾,但如果我们对宿傩一无所知,未来可能会有十倍、百倍的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