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域缓缓消散，黑暗退去。伏黑惠的身影重新浮现，面色略显苍白——维持领域并承受外部冲击，加上连日拔除诅咒、清算高层、辗转奔波的疲惫，消耗远超表面所见。

伏黑晴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一直盯着父亲。

“可惜，跑了一个。”中也啧了一声，甩了甩手腕。

“特级咒灵没那么容易彻底杀死，尤其是真人那种类型的。”太宰治走到伏黑惠身边，目光在他和伏黑晴之间扫过，“不过，至少解决了一个。”

伏黑惠微微点头，刚要说什么——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突然在伏黑晴的耳中响起。

那是一个平静、温和、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直接低语的声音：

“……是时候了，晴。”

伏黑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四只红瞳中的光芒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他一直都在看着。即便不在帐内，他也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是时候了……

伏黑晴缓缓抬起头，看向背对着自己、正与太宰治和中也说话的父亲的背影。

爸爸……对不起。

但你是我的。

下一秒，伏黑晴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分裂出两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漆黑丝线——一缕连接向伏黑惠的后背，另一缕则如同毒蛇般蜿蜒向不远处的中原中也！

丝线末端，幽绿的咒毒光泽闪烁。

“爸爸……”伏黑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伏黑惠下意识地转头。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两缕影之丝线骤然绷紧、倒刺！

“噗嗤——！”

两根影刺，一根从伏黑惠自己的影中暴起，贯穿他的后心；同时，另一缕丝线也在中也脚下的影子里凝聚成尖锐的突刺，向上刺出！

剧痛袭来，伏黑惠身体猛然一僵，缓缓低头，看向从自己胸前透出的、缠绕着幽绿咒毒的漆黑尖刺。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面纱在咒力紊乱中拂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望向身后的伏黑晴。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震惊——只有一片空茫的、被彻底凿穿的……受伤。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终于肯从悬崖边收回脚、却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的人，最后望向推他之人的眼神。

伏黑晴被那眼神狠狠刺中了。

心脏像是被那根影刺同时贯穿。爸爸……爸爸在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不该是这样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明明说过……！

回忆如毒蛇钻入脑海——昏暗的房间，陀思妥耶夫斯基苍白的手指轻点棋盘，声音柔和如催眠：

“爱是占有，晴。但你父亲的心被太多东西填满了——责任、过去、那些所谓同伴……你需要一场‘净化’，一场只有你们二人的‘审判’。让他看到，除了你，其他一切都会背叛他、伤害他、最终离他而去。”

“当他失去所有，跌入谷底，伤痕累累……那时，唯一还留在他身边、愿意‘原谅’他、接纳他的你，才会成为他唯一的锚。”

“他会明白的。明白只有你是特殊的，你们注定相依为命。”

对……是这样。爸爸现在只是太痛了，太震惊了。等他明白我的苦心，等我带他离开这里，等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他就会重新接纳我。他会用以前那种……虽然笨拙，却只看向我的眼神，重新看着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隐蔽！

“小心——！”

影刺精准地贯入伏黑惠后心偏左的位置，擦着心脏边缘穿透！幽绿的咒毒瞬间扩散！而中也那边，虽然在最后一刻感知到了危险，重力场本能地扭曲了身周的影子，但那根影刺依然擦过了他的小腿，留下一道深可见骨、泛着绿光的伤口！

“呃——！”

伏黑惠的身体剧烈一震，一口黑血从面纱下喷出！

“伏黑——！！”中也目眦欲裂，重力场猛然爆发，将周围所有影子震碎！

“对不起爸爸……”晴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真实地涌出，混合着扭曲的期待，“但我真的……真的不能接受你看着别人……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只有我能伤害你……只有我能决定你的命运……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爸爸……”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染血的脸颊。

“闭嘴。”

一个低沉、沙哑、充满了极致暴怒的声音，从跪地的伏黑惠喉中挤出。

不是伏黑惠的声音。

是宿傩。

黑暗如同粘稠的泥沼，包裹着正在沉沦的意识。

疼痛、失血、连日的疲惫、精神的重压，以及那背后刺来的一击所代表的、冰冷刺骨的背叛，正将伏黑惠拖向意识的深渊。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缘，一股蛮横、灼热、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强行撕开了这片混沌。

伏黑惠看到了——熟悉的、由白骨与血肉堆积而成的神龛，以及高踞其上、撑着下巴、四只金红妖瞳正冰冷俯视着他的两面宿傩。

“看看你这副样子，惠。”宿傩的声音在意识空间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真是狼狈得可笑。明明知道那是个养不熟的小怪物，明明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东西，却还是抱着那可笑的期待……怎么？还指望用你那点可怜的‘父爱’感化它吗？”

伏黑惠的意识体飘浮在虚空，身影淡得几乎透明。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宿傩，翡翠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荒芜的疲惫。

“……是呀。”他轻轻开口，声音飘忽，“我总是那么愚蠢。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

就像曾经，对那个抛下他的男人；就像后来，对体内这个将他拖入深渊的诅咒之王；就像现在，对这个由他一部分阴影与宿傩纠缠而诞生的孩子。

他未完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那眼神——混合着深切的怀念、刻骨的痛苦、无尽的悲伤，像一条沉默却汹涌的河流，无声地浸透了这片意识空间，也浸向了王座上的宿傩。

宿傩那惯常的、充满恶意的嘲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烦躁。

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烦躁感攫住了他。他讨厌惠此刻的眼神，讨厌那里面透出的、仿佛要就此消散的脆弱，更讨厌那脆弱是因为另一个低劣的赝品！

愤怒？不，他只是……很不爽。

“哼，”宿傩压下心中翻涌的莫名情绪，声音愈发冰冷暴戾，“那杂种碰了我的东西。这具身体，这里的每一寸，都是我的所有物。谁允许他擅自损坏？”

伏黑惠似乎轻轻扯了下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意识体更加透明。

“……随你吧。”

他太累了。累到不想争辩，累到无力维持清醒。连日奔波、接连战斗、清算旧怨、维持领域、承受背叛……最后那根淬毒的影刺，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黑暗温柔地涌来，包裹住他下沉的意识。伏黑惠感到自己在不断坠落，像一片沉入深海的羽毛，远离疼痛、背叛与一切纷扰。他近乎解脱地，让意识沉入无梦的深渊，彻底闭上了那双疲惫的眼睛——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界，某种超越理智、源于灵魂深处的悸动，如涟漪般荡开。

宿傩看着那片意识的光点迅速黯淡、飘散，金红的妖瞳深处，某种陌生的空洞感骤然炸开。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中被硬生生剥离，他的另一部分正在消亡。那种感觉陌生而尖锐，让他极度不悦。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本能地伸出手，强行攫住了那些即将消散的光点。

“谁准你走的。”

声音低沉，不再有惯常的嘲弄，只剩下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力量温柔而坚定地将那些光点拢回、聚拢。当伏黑惠淡薄得几乎透明的意识体重新显现在那森严而寂静的空间时，他已然陷入了最深沉的昏睡，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宿傩垂眸，凝视着王座之下那蜷缩着的、沉睡的身影。烦躁与不悦依旧盘踞心头，但先前那尖锐的空洞感，却奇异地被填平了。他沉默片刻，从王座上缓缓起身，走到伏黑惠的意识体旁。

他半跪下来，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伏黑惠沉睡的脸颊。

触感是虚无的，却又真实地传递着某种存在。没有清醒时的紧绷与戒备，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也没有那些令他烦躁却又不自觉被吸引的复杂情绪。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脆弱的安宁。

宿傩指尖微顿。

那些清醒时无法言说、甚至不愿承认的东西，在此刻寂静的领域内，悄然浮现。他憎恨惠的痛苦，却又被那份痛苦中淬炼出的坚韧吸引；他嘲笑惠的执着，却又无法忍受那执着转向他人；他宣称这只是对“所有物”的占有，但灵魂深处传来的、此刻因触碰而平复的悸动，却在无声反驳。

爱？

这个字眼让他本能地嗤之以鼻。诅咒之王不需要这种软弱的东西。但……如果不是爱，这具因他苏醒而悸动的灵魂，这无法容忍其消散的本能，又是什么？

他看着惠沉睡中微蹙的眉头，那是在漫长痛苦中形成的习惯，连沉睡都无法完全抚平。但至少在此刻，在他的领域里，在他的注视下，伏黑惠没有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没有面对冰冷的背叛，没有挣扎于责任与自我的撕裂。

至少此刻，没有痛苦。

宿傩收回手，重新坐回王座。目光却未曾离开下方沉睡的身影。领域的微光无声流转，将那一片区域笼罩得更加静谧，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喧嚣与血腥。

在这由斩切与死亡构成的领域中心，竟诡异地维系着一小片温柔的沉眠。

但……那股莫名的、极其不悦的情绪，仍然催动着他的杀意。

好吧。既然“保管员”擅离职守……

那就由所有者亲自来清理门户。

面纱随风而逝，在咒力的火焰下泯灭成灰，伏黑惠右脸的皮肤下，漆黑的咒纹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一只金红色的妖瞳，在他右眼位置猛然睁开！

恐怖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咒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这具濒死的躯体中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