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发来消息时,时屿在化妆间换衣服。看到消息后,他马上打电话过去,然而对方没有接。
前面打电话时,时屿听到苏阳明显感冒的声音。他紧紧握拳,心里焦急起来。化妆间墙上一角有些脱落,时屿要紧牙关,拼命阻止自己想去修复墙皮的冲动。
握拳的手微微抽搐,疼痛在指尖蔓延。时屿涂了些止痛膏,又吃了几片药。
门口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一名女子被推着轮椅进到化妆间。她约莫40来岁,披着长发,虽坐着轮椅但也精心打扮了一番。她面色苍白,额头和眼角留有陈年伤疤,但掩盖不住曾经美丽的轮廓。她身子微微歪向一边,手放在扶手上,两只脚似悬非悬地靠在脚蹬上。看到时屿,她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嘴角浮上压抑的怒气。
时屿看到她,马上放下手机,走了过去。他把她腿上的披风捂紧一些,拉住她的手,叫道:“妈,你来了。”
几名学生从门口探头探脑,看到母子会面的温馨一幕。他们礼貌地向女子鞠躬:“时婉老师,您好。”
时婉忽然收起严厉的眼神,微微扬起嘴角,向那些学生点了点头。而当她的眼睛转回儿子身上时,突然又充满了审视和不悦。
“时屿,你怎么还在这里?”她语气凌厉,“我不是跟你说,到贵宾室去吗?”
时屿笑了笑:“我刚刚去过了,发现衬衫脏了,所以回来换一件。我马上就回去。”
时婉看着时屿手背上开始结痂的抓痕:“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去碰那些脏东西!你不想要自己的手了吗?你想和我一样吗?”
她颤抖着嘴角,满是怒火的眼中略过哀伤与不甘。
时屿忍住想要冲出窗户跳下去的冲动:“我知道我错了,妈。下次我会注意。”
时婉生气地把头扭向一边,一眼都不想再看那几道红痕。时屿从护工手中接过轮椅,将时婉推出了化妆间。
他们来到贵宾室,那里坐满了人,都是比赛的评委和前来认脸熟的老师学生。时屿推着时婉走进去,与头发花白的外国教授打招呼,其他人看到了他们,也纷纷走过来,与时屿轻轻握手。
“Frau Shi, Ihr Sohn scheint wieder gewachsen zu sein.(时女士,您的儿子好像又长高了。)”
“Das ist doch schon sein dritter Wettbewerb, oder?(这是他第三次参加比赛了吧?)”
“Viel Erfolg bei diesem Wettbewerb!(祝这次比赛成功!)”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都是相当官方的寒暄。时屿没有参与到其中,只在一边笑笑,两只手轻轻搭在时婉的肩上。时婉颤抖着胳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时屿的手,手指触碰在抓痕上。
贵宾室里的人进进出出,不管认不认识,看到了就相互奉承。一个个人脸在眼前走过,时屿脸上保持着公式化的微笑,等待时间快点过去。
“哎呀!时屿,你来啦,好久不见啊。时老师,您的儿子长高了不少啊,而且越来越像您!真帅啊!”
老头儿拍着时屿的背,一脸殷勤地对时婉说道。这个老头儿走了,又来一个老头儿:“哎呀,时老师,您来啦!这是您儿子?真高啊!弹什么?勃拉姆斯?哦哟,那相当不错,子承母业,哈哈!”
又来一个老太太:“Oh,Ms. Shi, we meet again! I attended your lecture last time.(时女士,我们又见面了,上次您的讲座我去听了。)”
又来一个老太太,又来一个老头儿,又来了叔叔,又来一个小年轻,又来一个...
胃里一阵翻涌。时屿捂住嘴,眼眶涨红。他抬起一只手,示意让护工过来。
“妈,我去趟洗手间。”
他跑出贵宾室,冲到洗手间,刚撞到水池边就忍不住呕吐起来。哽咽声与水流冲刷声音回荡在洗手间里,让这原本就狭窄的空间更显压抑。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片上已蒙上一层雾,碎发黏在额头上,不知那是水还是汗。他干呕着,身体向前倾倒,用手撑住镜子。他扶着胸口,急促地呼吸,忽然又抽出纸巾,用力擦拭镜子上的水渍。
【你的手好冰啊,是不是很冷?戴我的手套吧!但是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唉。】
脑海里响起说话的声音,讲话的人是模样稚嫩的少年。时屿突然又冲到化妆间,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手套,仅仅握在手中。那手套比他的手小得多,是小孩子戴的尺寸。手套的温度传递到手中,他渐渐稳定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找到与苏阳在摩天轮里的合影,看了又看。他把照片放大,亲吻苏阳的额头。他又找出苏阳坐着碰碰车的视频,那是他在玩的时候偷拍的,一共只有5秒,苏阳抓着方向盘不服气地哇哇大叫。
隔着冰冷的手机屏,他想象着苏阳对自己说话、对自己笑。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胃里的翻涌也暂时停止。
回复平静后,他想起来,苏阳的消息还没有回。他来到聊天界面,输入道:【是我写的,第一次尝试作曲,不知道怎么样,学长喜欢吗?】
时屿扶了扶眼镜,整理仪表,走出化妆间。回到贵宾室,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微笑着向时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