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的安逸并未持续多久。
苏棠住下的第二日午后,便有客来访。来的是杭州府衙的师爷,姓钱,一个面团团、未语先笑的中年人,说是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拜会刘府老太爷(苏棠外祖父已过世多年),顺道探望一下京中来的贵客。言辞客气周到,滴水不漏。
刘文谦亲自在前厅接待,苏棠作为小辈,也被叫去见了礼。钱师爷目光在苏棠脸上身上打了个转,笑容可掬:“早闻承平伯府大小姐明艳动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苏小姐远道而来,可还习惯江南水土?”
“劳大人挂心,江南风物甚好,棠儿很是喜欢。”苏棠垂眸应答,心中警铃微作。知府衙门的人,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她昨日才到,今日便登门“探望”,这绝非寻常。
钱师爷又寒暄几句,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说来也巧,近日府衙正在协助京城来的几位大人,查访一桩旧案,似乎与三年前清水河决堤有些关联。听闻苏小姐当年也曾亲历水患?不知可还记得当时情形?若想起什么特别的人或事,或许对查案有所帮助。”
清水河!苏棠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茫然:“当年事出突然,水势骇人,棠儿那时年幼,只顾着逃命,吓都吓坏了,哪里还记得什么特别的……只记得水很浑,很冷,后来……”她适时地露出感激神色,“后来幸得一位路过的好心人搭救,才捡回一条性命。这些,当年府衙不都已问询记录过了么?”
“是是是,”钱师爷笑容不变,“只是此案牵连甚广,京城的大人们尤为重视,叮嘱要反复核实,不放过任何细节。苏小姐莫怪,莫怪。”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道,“对了,听闻与苏小姐同行的,还有一位姓沈的先生?不知这位沈先生是……”
“是我家一位西席,学问极好,此番南下访友,棠儿贪玩,便跟着一道来了。”苏棠语气坦然,心中却已确定,对方是冲着沈玉书来的!他们果然知道了沈玉书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了他的身份!
“哦?西席?”钱师爷眼神闪烁,“不知这位沈先生访的是哪家友人?或许本官也认得,也好代为引见一二。”
“沈先生性子孤僻,不喜结交,只说是故交,并未言明是哪一家。”苏棠滴水不漏,“且他一到杭州,便自行去寻友人了,棠儿也不好多问。”
钱师爷又试探了几句,见苏棠应对得体,寻不出破绽,便不再纠缠,又闲话片刻,起身告辞。刘文谦亲自送至门口。
待钱师爷的轿子远去,刘文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转身回厅,屏退左右,看向苏棠,眉头微蹙:“棠儿,你老实告诉舅舅,你那位‘沈先生’,究竟是什么人?怎会惹得知府衙门特意来问?”
苏棠知道瞒不过去,至少不能完全瞒过精明的舅父。她斟酌着词句,低声道:“舅舅,沈先生……身份有些特殊,牵扯到一些旧事。具体情形,请恕棠儿不便明言。但请您相信,沈先生绝非歹人,他对棠儿有救命之恩,此次南下,也确是有要事待办。棠儿只求舅舅,莫要将沈先生之事透露给官府,也……莫要多问。”
刘文谦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恳求与坚持,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愿说,舅舅也不逼你。只是棠儿,你要记住,这里是杭州,不是京城。知府衙门的水,深得很。那位钱师爷,更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心思缜密,手段了得。你们……务必小心。”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你,棠儿,这几日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出府。那位沈先生若办完事,也请他……尽早离开杭州吧。”
苏棠心头一沉。舅父的话,看似关切,实则已是划清界限,委婉地表达了不愿卷入是非的态度。这无可厚非,刘家立足杭州,靠的是医术和谨慎,最忌与官府、尤其是来历不明的是非扯上关系。
“棠儿明白,谢舅舅提点。”她低声应道。
回到客房,苏棠心乱如麻。知府衙门显然已盯上了他们,甚至可能已经怀疑沈玉书的真实身份。沈玉书此刻孤身在外,是否安全?他为何还不回来?
就在她坐立不安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笃笃”声,像是鸟喙啄击窗棂。她心中一动,起身推开窗户。
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爪子上似乎绑着什么。
苏棠小心翼翼地将麻雀捉进屋内,解下它腿上绑着的一个细小竹管。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极其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小字:“酉时三刻,城隍庙偏殿,香炉下。”
是沈玉书的笔迹!他果然在暗中行事,甚至动用了如此隐秘的传信方式!
苏棠心跳加速,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毁,灰烬碾入花盆。酉时三刻……就是傍晚。城隍庙……那是杭州香火最盛的地方之一,人来人往,反而利于隐蔽。
她按捺住立刻动身的冲动,耐着性子等到日头西斜,才以“去城隍庙为外祖母祈福”为由,向刘文谦禀明。刘文谦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只嘱咐多带下人,早些回来,并派了府中两名可靠的护院跟随。
城隍庙果然热闹。夕阳余晖给翘角飞檐镀上一层金边,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烟缭绕,钟磬声声。苏棠让侍女和护院在正殿等候,自己则借口要单独向城隍爷许愿,独自一人绕到了相对僻静的西侧偏殿。
偏殿供奉的是些杂神,香火冷清,只有几个老妇人在慢吞吞地擦拭供桌。苏棠装模作样地上了炷香,目光迅速扫过殿角那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香炉积了厚厚的香灰,插着些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