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发动,车灯亮起,在黑暗中调了个头,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赵老四低头看着地上的王大川,咧开嘴:“大学生?来了这儿,就是牲口。”
他抓住王大川后颈的衣领,拖着往院子走。碎石硌着背,枯草划过脸,王大川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赵老四也不管,拖到猪圈旁边一间低矮砖房前,一脚踹开门,把他扔了进去。
屋里没窗,只有门缝漏进一丝光。地上铺着稻草,稻草湿漉漉的,泛着霉味。墙角有只破碗,碗底结着黑乎乎的残渣。
赵老四蹲下身,扯掉王大川嘴里的布团。
王大川大口喘气,嗓子干得发疼:“放……放了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赵老四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枝折断。
“钱?”他拍拍王大川的脸,力道不轻,“在这儿,你就是钱买来的。明白不?”
他拉过李根给的铁链子,“哗啦”一声,一头扣在王大川脚踝,另一头钉死在墙角的铁环上。
链子很短,只够王大川在屋里挪三步。
“先关两天,饿饿肚子。”赵老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你知道好歹了,再给你活儿干。”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别想跑。这村子往外就一条路,三十里没人烟。跑了,抓回来,腿打断,外头我栓了条狗,一有动静就叫。听见没?”
王大川没吭声。
赵老四也不在意,转身出去。门“砰”地关上,接着是铁链缠绕门把的哗啦声,最后“咔哒”一响,锁死了。
黑暗重新降临。
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
王大川蜷在稻草上,铁链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肉。他听见外面猪圈的哼哼声,听见狗在院子里走动,爪子在泥地上刮擦,听见远处隐约的鸡鸣。
他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摸到脸上的擦伤,摸到嘴角干涸的血迹,摸到身上被碎石硌出的淤青。
这不是梦。
绳子的勒痕是真的,铁链的冰凉是真的,赵老四那双看牲口似的眼睛是真的。
还有李根说的那些话“挫锐气,给盼头,立规矩”。每一个字,他都记得。那是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条条敲给老狗的“操作指南”。他写的时候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琢磨出了人性弱点,掌握了驯服之道。
现在,这些字眼像回旋镖,扎回他自己身上。
屋外传来脚步声。赵老四推开门,扔进来一个黑乎乎的窝头,滚到稻草上。
“吃。”他说。
门又关上。
王大川盯着那个窝头,看了很久。窝头硬得像石头,表面长着霉点,散发出一股酸馊气。
他忽然想起沈蔓。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了。不只是恨,还有绝望被剥掉人的壳,变成一件可以估价、可以驯服、可以随意处置的“货”。
他伸手拿起窝头,粗糙的糠皮刮过掌心,像砂纸。
咬了一口。
硬,酸,还带着霉味,嚼在嘴里,像嚼木渣。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得先有体力才有机会。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混着窝头的渣,咸得发苦。
深山另一处,王晓晞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喘息。
天已经黑透了。她走了整整一天,从凌晨滚下车开始,就没停过。袖子被荆棘划破,手臂上全是血道子。鞋底磨薄了,每走一步,碎石硌得脚心生疼。
但她不敢停。
她记得车的方向,记得大概开了多久。她要往回走,回到有公路的地方,回到有人的地方。
得找地方过夜。
她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找到个浅洞,能避风,刚好也能容身。
如果当时没在袖子里缝刀片,如果没割断绳子,如果车门锁死了……
她抱紧膝盖,她想起那个男人的脸。苍白,秀气,眼镜片后的眼睛干净得像大学生。他说话那么轻,那么软,谁能想到……
王晓晞咬住嘴唇。
不能再想了,现在要紧的是活下去,走出去,报警。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凄厉。
王晓晞抱紧自己,闭上眼睛,得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泥丸庙里,香火无声。
浑沌石像立在殿中,表面的雾气比白日更浓了些,窈冥静立像前,香灰色的袍袖垂着,纹丝不动。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猊之一转过头,琉璃眼珠映出来者,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拄着拐,颤巍巍走到庙门口。
她没进去,只在外头跪下,从怀里摸出三根劣香,就着门口的蜡烛点燃,插进石阶缝里。
然后她磕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嘴里念念有词。
老妇人在求:她儿子病了,没钱治,求庙里的神仙显灵,让她捡到一笔钱,不多,够抓药就行。
窈冥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老妇人佝偻的背上。
她没动,也没说话。
香烧到一半,老妇人爬起来,抹了抹眼睛,拄着拐走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深处。
窈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浑沌石像。
石像表面的雾气翻涌了一瞬,隐约浮现老妇人模糊的脸,又很快淡去。
她抬起手,指尖有细碎的香尘飘落。
那些尘埃在空气中悬浮,缓慢聚拢,渐渐凝成一个小小的人形,正是王大川蜷缩在砖房稻草上,盯着发霉窝头的模样。
“才刚开始呢。”她说。
尘埃人形颤动了一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