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下雨。
雨水打过瓦檐落到地面滴滴答答没有节奏地响,云絮低沉沉地压着檐角,整座望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细雨中。
望京的梅雨季已经持续很久了,空气里弥漫着充足的水汽,站在城楼处往外望,整座城凑包裹在氤氲的水雾当中,又潮又闷。
这样的天气,湿意浸透青砖,连身上穿的衣服,手指捻着的书页,都变得绵软潮湿。
小雨连绵不断,除了出来讨生计的,长街小巷里几乎是没什么人。
穿着浅绿色束腕长裙的宫女们低着头从廊下走过,她们的脑袋以整齐得几乎诡异的角度向下四十五度压垂着,步伐整齐刻板,脚掌落在地上时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声响,形似鬼魅,就连裙裾随着走路时晃动的幅度也如出一辙。
最打头的掌事宫女提着一盏宫灯,推开了一座宫殿的门。
“吱呀——”一声细微刺耳的响声,是轴承随着门打开摩擦产生的,锈涩的动静劈进水雾里,听得人耳膜发紧。
宫殿内昏暗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坐在铜镜前的身影闻声骤然顿住,脖颈微不可查地扭动了一下。
最前头的宫女压着腰踏入宫殿,身后的宫人们鱼贯而入,迈过门槛的步子和动作规整得像傀线牵着的木偶。
片刻之后,细微的说话声从宫殿内传出。
……
顾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的。
被窗户分割开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眼睛上,很刺眼,他皱了皱眉,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细碎说话声隔着一扇门闷闷地飘进来,模糊又平直,无半分起伏与情绪,裹着穿隙而过呼呼风声,缠在耳畔。
“……长公主殿下又拒绝了膳房送的吃食。”
那声音麻木又机械,不蕴含任何情感,就像是一台机器,按着输入的指令说出设定好的话。
紧接着响起一道相对年轻的女声,“许是大典在即,公主无心吃食呢?”
“殿下昨日拒绝了宫人们为她更衣,并摔碎了一盏灯。”
“许是殿下心情烦闷。”
“这样会惹得神灵不满的。”
“殿下会听神灵的话的。”
“走吧,轮到我们去服侍殿下了。”
……
两道生硬又诡异的声音消失了,顾觉坐在床边,从她们寥寥数语中提取出几道信息,并且迅速的意识到了这个地方的不对劲之处。
这是个包含神鬼元素的宫廷副本。
拒绝了膳房的吃食会惹得神明不满。
更重要的是——
萧意浓不见了。
这个事实让他感觉不太好,虽然他在副本里的权限正在逐步被限制,但基本的情况也还能了解。
这个副本是针对萧意浓出现的,不管是多强的异能者,进来这里之后都会失去所有在外界的记忆,忘记自己是个异能者,也忘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他们会被副本同化成NPC,如果不能恢复记忆,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他这次跟着萧意浓进来就是为了保护萧意浓的安全,毕竟他不是异能者,副本再怎么跟他作对,也无法影响到他。
而现在萧意浓却不见了。
顾觉捏了捏发昏的太阳穴,翻身从床上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太监服,料子粗糙贴肤,边缘泛着毛边,和他以往那些精贵舒适的衣服相去甚远,简直寒酸得刺眼。
这身太监服穿在他身上更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身材高大结实,肩宽窄腰,俯身便能将萧意浓整个笼罩其中,活像一个人形牢笼,哪儿有半点太监羸弱拘谨的样子。
堂堂一个邪神,居然为了个人在这破副本里沦落到做太监。
顾觉嗤笑了声。
想想倒是觉得有趣,等找到萧意浓,再把自己当太监这事从他身上千倍万倍讨回来就是了。
想到自己那晚在萧意浓身上没做成的事,他竟然开始隐隐期待见到他了。
朱红宫墙横亘天际,将晦暗朦胧的天空分割成细碎的方块,抬眼望去,人就像掰断了翅膀困在牢笼里的飞鸟,飞不出半分。
转角处出现两列宫人,鱼贯前行,个个垂首躬身,手里端着大小不同的食盒,缓慢整齐的往长公主殿走。
队伍尾端跟着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与整齐有序到诡异的队伍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