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房间里的黑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沈挽月身上。她蜷在衣柜和墙壁的夹角里,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那里有颗薄荷糖,是三天前季怀星塞给她的。
糖纸在黑暗里蹭出细碎的声响,让她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的午后。季怀星抱着一摞习题册过来,校服袖口沾着点粉笔灰,坐下时撞翻了她的水杯,水漫到笔记本上,对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对不起对不起”说了好几遍,最后从口袋里摸出这颗薄荷糖,“赔给你,清凉的,消消气。”
那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季怀星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捏着糖纸笑对方小题大做,却没舍得拆开。现在指尖反复摩挲着糖纸,塑料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敲打着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季怀星总在广播站前等她。有时是拿着热牛奶,说“刚从食堂抢的,还热乎”;有时是替她挡住迎面跑来的篮球,自己胳膊被砸得红了一片,却笑着说“没事,我皮糙肉厚”。有次她念错了广播稿,下来时眼圈发红,季怀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耳机塞给她,里面放着她最喜欢的钢琴曲,自己则站在旁边替她挡住来往的人群。
那些瞬间像散落在记忆里的光点,以前觉得温暖,现在却被“装的”两个字蒙上了灰。沈挽月剥开糖纸,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刺得她眼眶发酸——就像季怀星每次道歉时,眼神里的慌乱;像对方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湿透时的若无其事;像上次运动会她崴了脚,季怀星背着她往医务室跑,喘气声里混着一句“轻点抓,我衣服快被扯破了”,却故意跑得慢了些,怕颠疼她。
这些是装的吗?
她蜷得更紧了,薄荷糖的凉味顺着喉咙往下钻,凉得心口发疼。初中被堵在楼梯间时,乔离学姐也是这样,替她挡着推搡,把她护在身后,可后来学姐转学,那些温暖就像被风吹散的烟。现在季怀星的好,是不是也会像这颗薄荷糖,甜味转瞬即逝,只剩满嘴的凉?
黑暗里,她仿佛又看见季怀星拿着那张草稿纸,站在走廊里,眼神里的犹豫像根细针。那时她没敢多看,转身就跑,把自己锁进房间——她怕,怕再像依赖学姐那样依赖上谁,怕对方哪天不耐烦了,露出不一样的脸。
可指尖的糖纸还在响,像季怀星在耳边的碎碎念:“沈挽月,你广播时念错字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你还不会,笨死了,过来,再讲最后一次”;“下雨了,你那把粉粉伞别用了,别弄脏了,跟我走”……
薄荷的清凉越来越重,呛得她咳嗽起来。她突然想,要是季怀星此刻在门外,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敲着门喊“沈挽月,出来吃点东西”,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哄劝?还是说,早就不耐烦地走了,就像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骂一句“矫情”就转身离开?
糖在嘴里慢慢化完了,只剩淡淡的凉。沈挽月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像心里突然缺了块。她想起季怀星手背上的那颗痣,上次替她捡笔时看到的,当时还笑说“像颗小芝麻”,对方红着脸把手背到身后……这些细节,装出来的人会记得吗?
黑暗中,她第一次生出想拉开窗帘的念头。哪怕只是看看外面是不是还在下雨,看看季怀星是不是还在楼下——可手指刚碰到窗帘绳,又猛地缩了回来。
万一,只是万一,那些温暖都是真的呢?这个念头像颗火星,在心底轻轻炸了一下,烫得她鼻尖发酸。可紧接着,初中时被撕碎的作业本、乔离学姐离开时的背影、还有季怀星那张草稿纸上犹豫的字迹,又像潮水般涌上来,把那点火星灭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缩回角落,把脸埋进膝盖。口袋里的糖纸被捏成一团,皱巴巴的,像颗被揉碎的心。原来比被欺负更让人难受的,是分不清真假的温暖——像含着一颗薄荷糖,甜里裹着凉,凉里又藏着点让人舍不得吐掉的甜,最后只剩满口说不清的涩。
薄荷糖的凉意还在舌尖打转,沈挽月的思绪却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力拽向另一个方向——乔离学姐。
这个名字像枚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记忆深处的锁。她恍惚看见初中教学楼的走廊,乔离学姐背着双肩包,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手里转着支笔,冲她笑:“沈挽月,这次月考要是进步了,我请你吃草莓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