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城,城内。
安渡绣坊的名号比华素舒预估中的还要大。进城只是随意打听一下,便人人皆知她所寻找的地方所在何处。一进门,便有小厮迎上来热切地询问。见华素舒神色间似有犹豫又身着富贵,旋即毫不犹豫得跳过铺中的时兴花色,紧着带人上了二楼的雅间。
“这都是本店最好的料子,丝毫不逊您身上的江缎。公子看看,可有满意的?”小厮微微弯腰,双手将几匹绸缎轻轻展开,“咱家的裁缝也都是这合城里最好的,不论什么样式,只要您提,我们这儿就一定能满足。”
华素舒的视线从眼前的布料上扫过,微微颔首,确实都是些上等货。
然而还不等小厮露出喜色,就见面前人又朝他摇了摇头。
“不知公子有何不满?”
“倒不是不满,”华素舒伸手拂过一匹色泽光亮却全无花纹的衣料,她倒是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这合城的绣坊里找到一匹上好的素绉缎,“只是不知道,若是将这些布料全买下,可否与贵坊的东家一见?”
“这……”小厮犹豫道,“恕小的冒昧,不知公子要见东家是为何事?”
“想与绣坊做笔生意罢了。”
“不过既然不可,”见那小厮依旧面上踌躇,华素舒收回手起身,作势便要离开,“那我也不多加为难。”
“公子且慢!”小厮看了一眼面前托盘上的布料,若是这些都卖出去,几千两银子都打不住。这笔生意若成了,光从掌柜那拿的赏钱,都够他一家一年的日常开销了。若是节俭着些,还能省出来点留作家里那个混小子日后上学堂给先生的束脩。说不定,他也能养出个大官来。
思及此,纵使依旧顾着掌柜先前的嘱咐,小厮还是咬咬牙,开口道,“还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东家过来。”
默声看着小厮退出雅间,华素舒整理衣摆坐下,视线虽是望着前方,却丝毫没有落在眼前一匹匹或流光溢彩或内敛沉稳的衣料上。那素绉缎,不过是顺手而已。
门外轻叩声响起,华素舒回神,还不忘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在下乃安渡绣坊的东家,”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身上带着常年位于人上的气势,“听小厮说公子想要做笔生意,不知是何种生意?”
“你看着确实像个东家,”房间内沉寂半晌,华素舒毫无表情的脸上忽地带上些笑,只是那笑意非但未曾进入眼底,反倒是带着些冷意与不耐,“不过我要谈生意的,是你背后的那个真东家。”
“公子说笑了,在下——”
“张掌柜,”华素舒猛地出声打断,“我的生意,你还谈不起。”
辩白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戳破身份,张掌柜慕地滞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吞回肚中。片刻后,仿佛才找回自己声音般开口道,“在下并未见过公子,不知公子如何得知在下身份?”
“我自有其法,”张掌柜的试探华素舒并不在意,她只是起身直直对上张掌柜的眼睛,“张掌柜,我只再说最后一遍。我有一笔你的东家朝思暮想的生意要谈,他是见还是不见?”
不见硝烟的电光火石间,终是张掌柜先行低头行礼,“东家身份特殊,还请公子移步随我来。”
见华素舒微微颔首,张掌柜亦不曾多问,只躬身在前方带路。待到彻底听不见外间客人的喧嚣声后,张掌柜在一间布置朴素的前厅停下,引华素舒落座后,便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替屋内的人将门合上。
“出来吧。”手指沿着杯沿若有若无的转了两圈,屋外的树影透着窗沿错落的辉映,华素舒勾起嘴角,半晌后,盯着房中某处背阴处朗声道。
“今日铺上说有位俊俏公子坚持要跟某家谈笔生意,不仅戳破了张掌柜的伪装,甚至不惜豪掷数千银两。只是安某不曾料到,比起称您公子,似是小姐更为合适。”一窈窕女子自那暗处翩然而出,语调虽是轻松快活,言辞间的试探却无可遮挡,“在下安之兮,是这安渡绣坊的东家。”
“怎么看出来的?”被人直截了当地戳穿伪装,再抵赖反而无用。左右观察一番,华素舒毫不闪躲地碰上眼前人目光中的思量与探究。
许是过了许久,又许是不过须臾,大抵是她真的太过坦然,站在原地的安之兮终是率先挪开眼神,向华素舒微微福身,回身落座在华素舒对面,悠悠开口,“身形。”
“教你易容的那人,手艺虽然不错,但还是有些瑕疵,”安之兮又打量一眼华素舒上下,“你脸上和肩部虽然改动的幅度都不算很大,加在一起却是颇为和谐。这些东西,骗骗寻常人是绝对足够,但是在安某人这却是瞒不过去。”
“安老板好眼力。”
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华素舒多少还是对自己的这套易容术有些自信。但奈何安之兮精于制衣多年,哪怕现在早已不亲自动手,但数年间面对无数客人磨练出的经验早就让她练成一双慧眼。步伐,身量,体态,一个人身上有太多的地方能让她不止通过面容做出判断。
华素舒今日的装扮,瞒得过绣坊的其他人,但在她面前却还是无所遁形。
视线交错,屋内一时无言。
“不知姑娘今日坚持要见安某,是要谈一桩怎样的生意啊?”无声的对峙后,安之兮率先开口道。
“一桩安老板心心念念的生意。”
“哦?”安之兮端起茶碗向华素舒遥遥一举,举手投足间皆能看出大家族中教养出的优雅端庄。
“我听闻,安渡绣坊几日前向驻扎城外的定北军送了一批御寒的被服,”华素舒面上依旧是那副浅浅的笑意,并不在乎端坐对面的人在听到自己抛出的话后僵住的姿势,“不过好似那天的生意并没有成功。不过安老板是热心肠,而我这个人,最不愿意看到热心肠的人被寒了心。”
放下茶碗,安之兮迎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却再无心赞叹面前女子的好样貌,“军营里那位江将军,与姑娘是何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