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撒入室内,清晨微凉的空气开始升温,一颗黑子清脆地落在棋盘上。
“就真的让她孤身一人?”听见好友的发问,华启明回头。
他知道,晏常衡妥协了。
“我把派人跟着了,应当能护着她些。”
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什么,晏常衡只是点点头。最后撇了一眼桌上势均力敌的黑白棋,起身走到华启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多了些无奈,“你和阿舒不愧是一家人,口才都是一等一的好。”
语罢,便抬步走出书房。
大军出征在即,留给他处理事关私心的时间并不多。
“呵,”半晌,华启明才轻声笑笑,“口才好有什么用?又不能说服阿舒,到底都随了那丫头的愿。”
“殿下还是担心公主?”送走晏常衡,卫东悄然回来立在华启明身后。
“怎么可能不担心,”华启明看向屋外,春日的天空蓝的透彻,万里无云,“但阿舒生来自由,这宫墙困不住她,孤亦困不住她。”
华素舒的人生注定精彩。
“卫东……”迟疑半晌,华启明收回视线,转过身只是轻声添上后半句,“战场上刀剑无眼,也别忘了顾好自己。”
“是,卫东明白。”
“好了,这两日你不用上值了,回去准备吧。再过两日,大军就要开拔了。”
卫东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诺大的书房只剩下华启明一人。低眸看看棋盘,那只用来提笔舞剑的手现下颇有闲情将棋子挨个投回对应的棋盒里。叮叮当当得碰撞间,方才二人无声的交锋彻底失去踪迹,犹如东宫今日清晨的喧嚣。
收回最后一枚棋子,华启明拍拍手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过一本奏折开始批阅。同晏常衡一样,迫切的战事并未留给他更多思虑的时间。
东宫外。
作为自幼便跟随晏常衡左右的人,俞沉一眼就看出自家主子今日心情不佳。
跟京城盛传的翩翩公子淡然侍物不同,私下的晏常衡并非时常摆着一张脸,至多也只是情绪不如他人激荡。毕竟还是少年心性,晏常衡还做不到超然万物,喜怒皆不行于外。但若与同龄人相较,行事绝对称得上是沉稳缜密。
所以今日看见自家主子板着张脸从东宫出来时,俞沉属实暗自吃了一惊。毕竟晏常衡在出没东宫或与华素舒见面时,所谓愠色鲜少会在他脸上出现。
但昨日与华素舒分别后晏常衡冷着一张脸是事实,这股低气压持续到了今日也是事实。今晨出府前与长辈请安时,甚至连晏宰执都没忍住多问了一嘴他是不是与华素舒吵架了。
明明今日春光正好,但晏常衡上车后,俞沉还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看无云的清空和地面上马车的影子,俞沉明智地决定自己现下最好保持安静。
但现实情况并不允许他坚持自己的想法。
趁着马车才迈出几步,俞沉踌躇两下,说道,“公子,咱们今日要不绕开城西的花齐布庄,从另一条路回府?”
“为何?”从东宫回宰执府,经过花齐布庄是最近的路。无缘无故的,俞沉不会提出来绕路而行。
“这两日布庄门前大排长龙,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就是各府的婢女,布庄门口连带着行道被他们围得是水泄不通。我看着,有年纪大的也有小姑娘,都是去选购缝制平安包的针线和布料的,”想起昨日自己回府是穿越的人山人海,俞沉还有些心有余悸,“布庄的那几个伙计,这几日忙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甚至他们掌柜的都上去招呼客人了。”
“平安包……”听了俞沉的话,晏常衡在马车里独自喃喃道。
“对啊,咱们大启的习俗。每逢长途出行,家里人就要为他们准备一个平安包。希望远行的人能记得家里人的牵挂,平安归来。这大军出征的日子就在眼前了,那些人应该都是将士们的家属。”俞沉猛地一扬鞭,催促着前方的马匹加快速度后才掀开门帘钻进车厢里,余下的话里带上些感慨,“幸好咱们府上公子和大人都是文官,不然的话,怕是夫人这会儿也不能免俗。说不定,还得拉着定安公主一块呢!”
毕竟惦念这种情绪,可不分身份贵贱和年龄老幼。
“俞沉,”晏常衡未如俞沉所料一般放松些许,相反,他的声音变得更为沉凝,“未涉他人险而心中庆幸乃人之常情在所难免,但此事不该被拿来说笑。”
他知俞沉是好心,但这并不能是借口。
“罚你明日去布庄帮一日忙。”
“是。”俞沉暗自吐舌,倒是没有丝毫不满。
“还有,”晏常衡活动了一下肩膀,合上眼靠在马车壁上,“不用绕路,就去花齐布庄。”
“是,”俞沉下意识地答应,要吩咐车夫时才反应过来自家公子到底应允了什么,“公子你不是——”最讨厌排队了吗?这会去布庄,可没人管你是多大的官还是有多急的事。就是圣人亲至,不表明身份,都得老老实实的排队。
看着晏常衡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俞沉默默地把自己的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他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去花齐布庄。”
还是这条晏常衡走了无数次的路。
只是今日,心绪未如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