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昭明二十年,春,三月廿五。
从京城出发后的时日,远比江予想象中的平静——到底是林霜风挂帅的定北军,还不至于发生私下斗殴的事件。
行军,休整,再行军,再休整……一开始江予还试图将心态调整到与游历赶路时一致,后来也不得不承认两者间全无干系。日日相似的树木灌林,沉默无言的行进,周遭的气氛虽称不上压抑,却有一种独属军队的沉重。
休整的命令又一次自队伍前方向后传达,江予翻身下马,接过朗巧递过来的水囊,不动声色地回忆着自己在出发前记在脑海中的大致地图。再将这几日的行进路线一一贴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军队已经快要到达去往定州前最后一个分往上城和合城的岔路口。
甲胄快速碰撞的声音引起了江予的注意,一回头,就看到人朝着他的方向疾步跑来,“将军,元帅请您到前方叙事。”
江予点头应下,将水囊抛给朗巧,快步走向队伍前方。只是沿途休整,未搭营帐,但林霜风几人聚集的地方格外明显。无需费力寻找,江予一眼就看到了几人的所在。
“元帅,”江予出声打断正对着地图比划的几人,先向林霜风抱拳行礼,又朝其余四人点头示意几下。除去孙武和慕言,江予认出来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营帐议事时出言打断的将领。至于剩下一人,他倒是不甚了解。
“这是元青,”林霜风看向江予,行军这段时日,他与江予接触不多。第一次见面时的世家公子,现下整个人依旧神采奕奕,倒是轻易看不出辛苦行军带给他的影响。行军可与游山玩水赶路不同,林霜风与慕言对视一眼,按下不表,向江予介绍道,“他本姓耿,接下来去合城,你便跟着他。”
“合城?”江予刚与耿元青互相见礼,就被林霜风话惊了一下。
“是,前方就到了最后一个定州前的分岔口,我与元帅一路商议,认为这是往上城与合城派军的最好时机。”慕言在一旁接口,所言与江予先前所想不谋而合。
见所有人都已了解现下的形势,林霜风率先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带到地图上,“邓通和孙武一路,领兵前往上城。”江予飞快地瞥了一眼最后一人,将姓名和长相都记在了心里,就听林霜风继续道,“今夜你们各带两万兵马,分别前往合城与上城,沿途注意侦察,随时与定州联络。”
众人利落应下,四散各方开始为夜晚的行军进行准备。
江予正试图在脑海中调出自己对合城所知的信息,就听到身后人地呼唤,“江兄弟!”
“耿将军?”江予回头,正撞上耿元青匆匆来寻他的身影。
“这怎么看,我都应该比你年长些许,就拖个大,唤你一声江老弟,”江予无品无级,只有一个亲卫的虚名,被耿元青这有朝廷封号的将领唤一声江老弟,怎么都算不得吃亏。认真算起来,他反而占了便宜。
见江予并无异议,耿元青一梗脖子,说了个痛快,“将军说了,虽然你是初次投身军旅,但志向不小,能力也够。我在合城,可以放心依仗你,也不必藏着掖着。虽然我还没见识过,但只要是将军说的我就信。”话说得直率,更是毫不客气。
“你放心,”耿元青抬臂拍拍江予的肩膀,新旧甲胄沉闷的碰撞声在空旷地里并不如何明显,“本将军肯定不搞人前友善背后穿小鞋那一套!既然来了咱们定北军,那就都是自己人。之后行军,有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耿元青抬头看一眼天色,补充道,“元帅下令分军今夜出发,这还有一堆事要安排。剩下的话,咱们路上慢慢说。”话毕,也不待江予回应或是行礼作别,便急吼吼地转身就走。
与话里强调的倚重不同,看起来目前没什么需要他的地方。
江予目送耿元青离开的背影,不强求这一刻的认可。漫步悠哉的找到等待的朗巧,两个人无意间成了兵马变动中唯二的闲散人士。
由于是分军前的最后一次全军休整,定北军停留在原地的时间格外长。各项事务的安排虽然繁忙且复杂,但大体也是有条不紊。待天色变得灰暗,奉命前往合城及上城的军士已经整装完毕,只待最后的军令。
为了迷惑金息对他们分兵的判断,今夜行军后,前往合城的大部分兵力都会作为后备军力,借着夜色进行转移。至于耿元青等人,则会带先骑先行,赶往合城先做安排。
此刻昏默的夜色下,江予的身形模糊成一片。隐于众将之间,毫不起眼。自然无人知晓,他也将是先锋的一员。
黑底金字军旗在队伍前方竖起,江予只能依稀辨别出旗帜的轮廓。然而交织了金线绣制的定北二子,却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冽冽寒光。在漫无边际的前路上,成为数万将士在黑夜中奔赴时的指引。
无需耳边喧叫的呐喊,只要抬头直视,便拥有下一此迈步的方向。
没有震声的命令撕开沉寂,无言的炬火不打招呼就开始侵略四周。明明是摇摇摆摆又微不足道,却是肆无忌惮的热烈又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