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二爷,我要走了。去当兵,抵粮税,让庄里人活命。妞妞我托付给王婶了,她会好好长大。你在那边,别担心。等我……等我办完了事,就来找你。”
她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庄里人此起彼伏的“林嫂保重”。
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军营在百里外的卫所。
小红被分到炊事营,当火头军。这是军官照顾她,火头军不用上前线,相对安全。
可火头军也不轻松。
天不亮就得起,生火,淘米,切菜,煮几百号人的饭。
柴要自己砍,水要自己挑,粮食要自己运。小红咬着牙,都扛下来了。
她手脚麻利,饭菜做得好吃,人又勤快,很快就得了伙长的赏识。
伙长姓张,是个老兵,五十多了,脸上有道疤,看着凶,心肠不坏。
“小林啊,你一个妇道人家,咋想起来当兵?”一次歇晌时,张伙长问。
小红就说了庄里的事。张伙长听完,叹口气:“这世道,老百姓难啊。不过你也别怕,在炊事营,有我老张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谢伙长。”
“谢啥。我也是苦出身,知道难处。”张伙长压低声音,“不过你得小心,营里有些兵痞,见你是个女的,动歪心思。晚上睡觉,门闩好,刀放枕边。”
“哎。”
小红记下了。晚上睡觉,果然有人来扒门。她握紧菜刀,守在门后,一声不吭。外头的人扒了半天,没扒开,骂骂咧咧走了。
第二天,她找张伙长说了。张伙长大怒,查出来是三个老兵油子,一顿军棍,打得皮开肉绽,再不敢来。
小红在军营里,渐渐站稳了脚跟。她不但做饭,还帮军医采药,帮伤兵包扎,帮文书抄写。军营里的人,都叫她“林姐”,有事都找她帮忙。
半年后,军营开拔,要去北边剿匪。小红作为火头军,也跟着去。
路上,她见到了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伤兵的惨叫,战马的嘶鸣,让她做了好几夜噩梦,梦里是过去京城里的行尸走肉、是死去的贾家的奴仆,也是尸横遍野。
可她也见到了,那些当兵的,为了保护百姓,与匪寇血战到底。
一次,一股匪寇偷袭粮队。护粮的兵少,眼看要失守。小红拿起刀,跟着张伙长冲上去。
她手抖得厉害,可想起庄里人,想起妞妞,一咬牙,砍倒了一个匪寇。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晚上,她吐了,抱着刀,哭了一夜。
可第二天,她又拿起了刀。因为她知道,不杀匪,匪就杀百姓。
就像当年,不杀蛮兵,蛮兵就杀汉人。
剿匪三个月,终于平定了。
小红立了功,升了伍长,管五个火头军。
张伙长拍着她的肩:“好样的!没给咱们炊事营丢脸!”
可小红高兴不起来。她只想回家,看妞妞。
剿匪结束,部队回防。
小红去找军官,问能不能回家看看。军官说,军籍在身,不能擅离。除非……除非有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小红想到了妙玉。她在京城开济世医馆,名声大,或许能帮上忙。
她写了封信,托人捎去京城,给妙玉。信里说了自己的处境,想回家看女儿。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是妙玉亲笔,说她已托了兵部的人,给她批了三个月的假。还附了十两银子,让她给妞妞买点东西。
小红捧着信,哭了。
妙玉先生……那个在荣国府时,高高在上的妙玉师父,还记得她这个小丫鬟。
她请了假,买了些点心、布料,匆匆赶回刘家庄。
庄里人听说她回来了,都涌到村口。
妞妞长高了,瘦了,看见她,愣了半天,才扑过来:“娘!”
小红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妞妞,娘回来了,回来了。”
王婶抹着泪:“林嫂,你可回来了。妞妞天天在村口等,眼睛都望穿了。”
庄里人都说她瘦了,黑了,可精神了。大伙儿拉她回家,这个送鸡蛋,那个送青菜,像过年一样。
小红把点心分给孩子们,把布料分给老人们。
晚上,妞妞偎在她怀里,说这半年的事——王奶奶病了,她采了草药,熬好了;刘大爷的孙子掉河里,她喊人救上来了;庄里的鸡被黄鼠狼叼了,她做了夹子……
“妞妞真能干。”小红摸着她的头,“娘不在,你把家照顾得很好。”
“娘,你还走吗?”
小红沉默片刻:“娘还得回去。军籍在身,不能老在家。不过娘答应你,每年都回来看你。等娘服完役,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三个月假,转眼就过。小红又要走了。这次,妞妞没哭,只是紧紧抱着她:“娘,我等你。你早点回来。”
“哎。”
小红回到军营,继续当她的火头军。
她把每月的饷银,都攒着,托人捎回家。她给妞妞写信,说军营的事,说外头的见闻,让她好好认字,好好学针线。
妞妞也给她回信,说庄里的事,说庄稼的长势,说她又认了多少字。信是请庄里识字的刘大爷代笔,可后头总会自己画个小人,是她和娘,手拉手。
八年,十年……二十年小红在军营里,从火头军做到管后勤的司务,从伍长做到把总。
她没再嫁,一心想着妞妞,想着退役回家的那天。
这期间,天下发生了很多事。
女科开了,女子能做官了;海外通商了,洋货进来了;江南富庶了,书院遍地了……她都从书信里知道,也为那些故人高兴。
可她最牵挂的,还是刘家庄,还是妞妞。
妞妞长大了,十七那年,该说亲了。
王婶来信,说了好几家,问她的意思。
小红回信,说只要人老实,对妞妞好,就行。家世贫富,不论。
最后定了邻村一个后生,姓陈,家里是木匠,人实在,手艺好。
小红请假回家,见了面,觉得不错,就定了。
妞妞出嫁那天,小红把攒了七年的银子,都拿出来,给妞妞置办嫁妆。
四铺四盖,四季衣裳,金银首饰,样样齐全。庄里人都说,林嫂把家底都掏给闺女了。
“娘,这些你留着……”妞妞哭。
“傻孩子,娘留着干啥?”小红给她擦泪,“娘在军营,有吃有穿,用不着。你嫁过去,得有底气,不能让人看轻了。”
妞妞嫁了。
小红在庄里住了半个月,看着小两口和和美美,放心了,又回了军营。
又过了几年,妞妞生了儿子,又生了女儿。小红当了外婆,每次回家,都抱着外孙外孙女不撒手。
“叫外婆,叫外婆。”
“外——婆——”奶声奶气的,把她的心都叫化了。
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等她老了,退役了,就回刘家庄,跟妞妞住,带外孙,种点菜,养点鸡,安度晚年。
可老天爷,总不让人如意。
这年秋天,北边起了战事。蛮族内乱平息,新汗即位,又南犯了。
军营开拔,北上御敌。
小红已经五十多了,按理该留守。可她不干,非要跟着去。
“我男人……也算死在蛮兵手里。这仗,我得去打。”她对张伙长——如今已是张参将了——说。
张参将叹口气:“你啊,就是倔。行,去吧,不过答应我,别上前线,就在后头,管好粮草。”
“哎。”
部队到了边关。战事激烈,蛮兵凶悍,前线伤亡惨重。
粮队几次被劫,后方的压力越来越大。
这天,一支运粮队被围,求援。可前线抽不出人,张参将急得团团转。
“我去。”小红站出来。
“你?你一个妇人——”
“妇人怎么了?我带的兵,都是跟我多年的火头军,能打。”小红说,“粮道不能断,断了,前线就得饿死。”
张参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小心。”
小红带着五十个火头军,押着粮车,往被围的地点赶。路上果然遇到伏击,一队蛮兵骑兵,上百人。
“结阵!护住粮车!”小红下令。
火头军们拿起刀枪,围成圈,护住粮车。蛮兵冲上来,双方混战在一起。
小红挥舞着刀,冲在最前。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金陵城外,贾芸也是这样,冲在最前,为了保护她,掉进了河里。
今天,轮到她保护别人了。
一个蛮兵挥刀砍来,她格开,反手一刀,砍中对方肩膀。又一个蛮兵扑来,她侧身躲过,一刀刺入对方肋下。
血溅在脸上,热的,腥的。可她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粮车,送到前线。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十个火头军,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十七个,可粮车保住了。蛮兵丢下三十多具尸体,撤退了。
小红身上挨了两刀,一刀在肩上,一刀在腿上,血流如注。可她咬着牙,指挥剩下的人,把粮车送到目的地。
粮送到了,前线稳住了。可小红倒下了,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军医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张参将守在她床边,老泪纵横:“你这傻女子,不要命了?”
小红虚弱地笑:“粮……送到了吗?”
“送到了,送到了。”张参将抹泪,“你这功劳,大了。等着,我给你请功,升官,受赏。”
“不用。”小红摇头,“我只想……回家。”
三个月后,战事结束,蛮兵退去。小红因功升了千总,可她也因伤退役了。
她带着朝廷的赏银——一百两,还有一枚“忠勇”勋章,回到了刘家庄。
妞妞和女婿,带着两个孩子,在村口接她。
庄里人都来了,敲锣打鼓,像迎接英雄。
“外婆!外婆!”外孙外孙女扑上来。
小红抱着他们,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她在庄里盖了三间新房,和妞妞一家住在一起。
每天早起,喂鸡,种菜,做饭,带外孙。
闲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孩子们玩耍。
庄里人还是叫她“林嫂”,有事还找她商量。
谁家闹矛盾,她调解;谁家缺粮,她匀一口;谁家孩子病了,她采草药。
日子平平淡淡,却是她盼了一辈子的。
只有夜深人静,孩子们睡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会想起很多人——想起爹,想起贾芸,想起张参将,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火头军兄弟。
她会拿出那枚“忠勇”勋章,摸摸,又收起来。
她不觉得自己是英雄,她只是个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就像庄里每个人一样,种地,吃饭,养家,活着。
可这,就够了。
这人间烟火,这太平年景,这寻常日子,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她得替他们,好好活着。
“芸二爷,”她对着月亮,轻声说,“我回来了。妞妞很好,外孙很好,庄里很好。你在那边,放心吧。”
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小红笑了,起身回屋,给踢被子的外孙盖好被子,吹熄了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小红结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