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人间烟火(小红结局)
贾府陷落十年后,瓜州,刘家庄。
鸡叫三遍,天还蒙蒙亮。
林红玉——现在村里人都叫她“林嫂”——已经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披衣下炕,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女儿妞妞。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
墙角那棵枣树,是她和贾芸成亲那年种的,如今已有碗口粗,枝叶茂盛。
树下摆着石磨、水缸、柴堆,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玉米棒子,都是寻常农户家的模样。
小红走到灶间,生火,淘米,切了两块咸菜,又从坛子里掏出三个鸡蛋——妞妞长身体,得多补补。
粥在锅里咕嘟着,她坐在灶前,就着灶火的光,补妞妞的裤子。
那裤子是去年做的,今年就短了,得接一截。
“娘——”妞妞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十岁的小丫头,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
“怎么起这么早?再去睡会儿。”
“不睡了,我帮娘烧火。”妞妞挨着她坐下,往灶里添了把柴。
小红摸摸她的头。这孩子像她爹,性子实诚,也像她爹,命苦——还没出生,爹就没了。
那日瓜州小红替李守中挡了一剑,本以为死定了,可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人从死人堆救了回来——是贾芸。
原来贾芸也没有死。
只是贾芸也伤的很重。
小红嫁给了贾芸,但贾芸也只是又活了几年。
粥好了,娘俩就着咸菜,默默地吃。小红给妞妞剥了个鸡蛋,妞妞却把蛋白吃了,蛋黄推给她:“娘吃,我吃不了。”
“胡说,一个鸡蛋还吃不了?”
“我昨儿吃了王奶奶给的枣糕,不饿。”
小红知道,这孩子懂事,想把好的留给她。她没说话,把蛋黄夹碎,拌在妞妞粥里。
吃完饭,小红挎上篮子:“我去地里看看,你在家把鸡喂了,晌午把菜摘了洗了,等我回来做饭。”
“哎。”
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田里走。
路两边的庄稼绿油油的,玉米窜得老高,豆子爬满了架。
远处,刘家庄的炊烟次第升起,鸡鸣狗吠,牛哞羊咩,一派太平年景。
可小红知道,这太平,来得不容易。
十年前,刘家庄还是个鬼村。
尸毒泛滥,十室九空,活下来的没几个。
贾芸带着她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要饭,来到这儿。见庄子荒着,就住下了。
起初,就她们夫妻俩。后来陆续有人来——都是逃难的,无家可归的。
小红就带着大伙儿,清废墟,垦荒地,种庄稼,盖房子。
十年下来,刘家庄有了三十多户,百十来口人,像个正经村子了。
她是庄里最年轻的寡妇,也是最泼辣的。
谁家闹矛盾,她来调解;谁家缺粮,她匀一口;谁家孩子病了,她采草药。渐渐地,大伙儿都服她,叫她“林嫂”,有事都找她商量。
到了自家地头,两亩水田,一亩旱地。水田里稻子长得正好,旱地里种着玉米、豆子、红薯。
小红卷起裤腿,下田拔草。
日头渐渐高了。邻田的王婶也来了,隔着田埂打招呼:“林嫂,吃饭没?”
“吃了。婶子,你家玉米该施肥了,我看叶子发黄。”
“可不是嘛,正想找你借点粪肥。”
“下午我让妞妞给你送两担去。”
“那敢情好!对了,昨儿我娘家侄子来,说起京城,说妙玉先生开的那济世医馆,如今可了不得,有上百号大夫,天天人挤人。”
小红手一顿:“是么……那好。”
“还说,清凉书院的女山长,就是贾家三姑娘,朝廷要开了女科,许女子考试做官。啧啧,这世道,真是变了。”
小红没说话,低头继续拔草。贾家三姑娘……探春。她想起那个在荣国府里,总是挺直脊背、眼神锐利的三小姐。如今,成了女山长,开了女科,真好。
可这些,离她都远了。
如今的她,就是个农妇,操心的是庄稼收成,是妞妞的吃穿,是庄里的杂事。
那些过往——荣国府的丫鬟……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只有夜深人静,妞妞睡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才会想起。
想起贾芸笑起来嘴角的梨涡,想起他说“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
想起他掉进河里时,朝她喊“快走”;
想起自己背上的刀疤,每到阴天就疼。
想起贾芸把自己从私人堆里挖出来,两人相视一笑。
“林嫂!林嫂!”庄头的刘大爷慌慌张张跑来,“不好了!村口来了队官兵,说要征粮!”
小红心一沉,放下手里的草:“走,看看去。”
村口,果然停着几辆马车,十几个官兵。为首的军官骑在马上,四十来岁,一脸横肉。
“谁是管事的?”军官喝道。
小红上前:“军爷,小女子姓林,庄里的事,大伙儿信我,让我说几句。”
军官上下打量她,嗤笑:“一个妇道人家,能主事?叫你们当家的来!”
“庄里当家的,都下地了。军爷有事,跟我说一样。”
“行,跟你说。”军官扬了扬手里的文书,“朝廷征粮,每亩三斗,刘家庄有地三百亩,该征九百斗。给你们三天时间,粮交不齐,以抗命论处!”
九百斗?小红心头一紧。刘家庄的粮食,刚够庄里人吃到秋收,哪有余粮交?
“军爷,庄里都是逃难来的,刚安顿下,实在没那么多余粮。您看能不能……”
“不能!”军官打断,“这是朝廷的令!抗令者,杀无赦!”
“可——”
“少废话!三天后,我来收粮!交不上,就等着坐牢吧!”军官一挥手,带着人马走了。
庄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九百斗!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刚有点活路,又要逼死咱们!”
“林嫂,你说咋办啊?”
小红看着大伙儿焦急的脸,咬了咬牙:“别慌。该下地的下地,该干嘛干嘛。粮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
“我去县城,找县太爷说理去。”
“县太爷能听你的?”
“不听也得听。”小红说,“咱们的粮食,是汗珠子砸脚面,一颗一颗种出来的,不能白给他们糟蹋。”
当天下午,小红就带着庄里几个老人,背着干粮,步行去了县城。三十里路,走到天黑才到。在城门口找了个破庙,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去县衙。衙役不让进,说县太爷忙着呢。
小红就跪在衙门口,从早上跪到中午,跪到日头偏西。
终于,县太爷出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官服,挺着肚子。
“堂下何人?为何跪在此处?”
“民妇林红玉,刘家庄人。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小红叩头,“朝廷征粮,每亩三斗,庄里实在交不起。求老爷体恤民情,减免些。”
“朝廷的令,本官也无能为力。”县太爷捋着胡子,“不过……若是你们庄里,有军户,倒是可以免些。”
“军户?”
“是。朝廷新令,凡有子弟从军者,一户免五十亩粮税。你们庄里,可有人从军?”
小红一愣。庄里都是逃难来的,哪有从军的?
“没有……”她低声说。
“那就没办法了。”县太爷摆摆手,“回去吧,好好筹粮。抗命的下场,你们知道。”
小红的心沉到谷底。她知道,这粮,是逃不掉了。
回到庄子,已是深夜。
妞妞还没睡,在院门口等她,眼睛都哭肿了。
“娘……”
“没事,娘回来了。”小红抱抱她,“去睡吧。”
妞妞睡了。
小红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心里一片冰凉。
九百斗粮,就是把庄里所有的存粮都交了,也不够。
交了,庄里人就得饿死。不交,官兵来了,还是死。
怎么办?
她想起贾芸。当年在金陵城外,他被蛮兵围住时,是不是也这么绝望?
不,不能认命。
庄里百十来口人,等着她想办法。妞妞还小,不能就这么完了。
她想起县太爷的话——“凡有子弟从军者,一户免五十亩粮税”。
庄里没有从军的。可如果……有人去从军呢?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不行。妞妞还小,不能没娘。
可如果不去,庄里人都得死。
她坐在院子里,想了一夜。天亮时,有了决定。
三天后,官兵果然来了。
庄民们把能凑的粮食都凑了,堆在打谷场上,也只有四百来斗,还差一半。
军官脸色铁青:“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来人,把这些抗命的,都给我绑了!”
“慢着!”小红走出人群,“军爷,粮不够,是我的主意。要绑,绑我。”
“你?”军官冷笑,“绑你一个有什么用?粮食呢?”
“粮食,我们实在没有。”小红说,“但庄里,有人愿从军,抵粮税。”
“从军?”军官一愣,“谁?”
“我。”小红说,“我愿从军,抵我家的粮税。五十亩,该免一百五十斗。剩下的,庄里人再凑凑,能凑够。”
“你?”军官上下打量她,“一个妇人,从什么军?”
“妇人怎么了?”小红挺直脊背,“我跟着南边戚将军逃到这里的,会使刀,能骑马。军爷若不信,可试试。”
军官听到戚将军来了兴趣:“行,你说你会使刀,使两下我看看。”
庄里人拿来把柴刀。
小红接过,走到场中,拉开架势,舞了一套刀法,是那几日和戚家军学过的,没有想到竟然救了命。
军官看了,点点头:“有点意思。果真是戚家军的刀法。不过从军艰苦,你受得了?”
“受得了。”
“军中都是男人,你不怕?”
“不怕。”小红说,“只要能抵粮税,让庄里人活命,我什么都不怕。”
军官沉吟片刻:“行,你这妇人,有点胆色。我就破例收了你。不过话说在前头,从了军,就是朝廷的人,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家里……”
“我家里就一个女儿,十岁。”小红说,“我走之后,求军爷和庄里乡亲,多照应。”
“娘!”妞妞哭着扑过来,“我不让你走!”
小红蹲下身,擦去她的眼泪:“妞妞乖,娘去当兵,抵了粮税,庄里人就不用饿死了。你在家,听王奶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娘回来。”
“我不!我要跟娘一起去!”
“傻孩子,军营不许带小孩。”小红抱紧她,声音哽咽,“你记住,你爹叫贾芸,是个好人。你娘叫林红玉,也是个好人,去了军营。你要好好活着,长大了,找个老实人嫁了,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听见没?”
妞妞泣不成声。
小红狠心推开她,对军官说:“军爷,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走。”
她回家,收拾了个小包袱——两身换洗衣服,一双鞋,还有贾芸留给她的那枚玉佩。她把玉佩挂在妞妞脖子上:“这是你爹的,你留着,想娘了,就看看。”
又去贾芸的坟前——在庄后山坡上,对着南方,金陵的方向。她跪下,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