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点头:“好孩子,几岁了?”
“二十四岁。”
“可曾度过什么书?”
“没有....只认得几个字。”
李纨看向迎春,“孩子的父亲……”
迎春神色一黯:“他父亲……是孙绍祖。”
孙绍祖?那个死在宝应城头的孙将军?
“当年京城陷落,我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劫。”迎春缓缓道,“后来孙将军的族人回京救人,找到了我,带我逃出城。
我生了松儿。再后来,听闻孙将军战死宝应……我就带着松儿,在江北躲躲藏藏,靠给人绣花缝补为生。
前些日子听说江南安定,书院有名,就……就来了。”
她说得平静,可李纨和探春听得心酸。
这二十年,迎春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乱世中求生,该有多难?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李纨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松儿就在书院读书,你……你也留下,教女红也好,管账目也好,总有个安身之处。”
“大嫂子……”迎春又哭了,“我……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不会?”探春笑道,“你的绣工,当年在府里是数一数二的。正好书院要开女红课,你就当先生,教那些女孩子。”
迎春犹豫:“我……我能行吗?”
“能行。”李纨肯定地说,“咱们贾家的女儿,没有不行的。”
是啊,贾家的女儿。元春在敌营周旋,宝钗主政江南,探春治学书院,湘云行商济世,黛玉相夫教子,妙玉行医著书……就连最怯懦的迎春,也在乱世中活了下来,养大了孩子。
她们都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对了,”迎春想起什么,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画,“这个……是孙将军的遗物。孙家族人给了我。他们说,孙将军说若是他死了,就把这个交给大嫂子,说是……说是贾府的旧物。”
李纨展开画,是一幅《大观园图》。
画中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姐妹们或坐或立,或笑或语,正是当年盛景。
画上有题诗:“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是元春的笔迹。
这幅画,是元春省亲那年,惜春绘制的,后来贾府遭难,不知所踪。
没想到,在孙绍祖手里。
“这画,就挂在藏书楼吧。”她说,“让每个来书院的孩子都看看,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园子,园子里有过那么一群人,在乱世中,活出了人样。”
又八年后,书院,藏书楼。
楼中正在举办诗会。
以“秋”为题,学生们或吟或诵,或书或画,热闹非凡。
林安已是十七岁的少年,一身青衫,站在窗前,朗声吟道: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诗是杜甫的《登高》,可从他口中吟出,别有一番苍凉。
在座师生,无不动容。
“好!”李纨抚掌,“只是太过悲凉。秋日虽萧瑟,亦有硕果。你们看窗外——”
众人望去,窗外枫叶正红,柿子挂满枝头,书院菜园里,白菜萝卜长得正旺。
“秋是收获的季节。”李纨说,“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天道。人生亦如此——少年读书,壮年立业,中年守成,老年传道。每个时节,有每个时节的好,不必悲秋,只需惜时。”
“山长教诲,学生铭记。”林安躬身。
诗会散了,李纨独自登上藏书楼顶楼。
这里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书院,远眺金陵城。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城中灯火渐次亮起,一片太平景象。
探春走上来,给她披了件披风:“天凉了,仔细身子。”
“不妨事。”李纨望着远方,“三妹妹,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值。”探春肯定地说,“至少,这些孩子值。他们读书明理,将来为官,必是清官;行医,必是良医;经商,必是诚商。这一个书院,可抵十万兵。”
是啊,一个书院,可抵十万兵。
李纨想起父亲李守中生前常说:“治国平天下,从教化始。”她从前不懂,如今懂了。
“三妹妹,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李纨说,“我打算,把书院山长之位,传给你。”
探春一愣:“大嫂子,你还年轻——”
“我不年轻了。”李纨摇头,“这些年,我心力交瘁,是该歇歇了。你比我强,有魄力,有见识,书院交给你,我放心。”
“那你去哪儿?”
“我想回京城。”李纨说,“妙玉在京城的济世医馆,缺个管事的。我去帮她,顺便……看看京城的书院办得如何。
宝钗生前常说,教化要遍地开花,不能只江南一处。”
探春沉默片刻,点头:“好。你放心去,书院交给我。”
“还有松儿,”李纨说,“那孩子读书用功,品行端正,是可造之材。虽然开蒙晚,但你好生教导,将来或可接你的班。”
“我晓得。”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暮色中的金陵城。
钟声响起,是书院的晚钟,也是灵隐寺的晚钟,遥遥相应,荡在天地间。
“大嫂子,”探春轻声说,“你还记得当年在潇湘馆,林妹妹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她说,‘这世道,吃人。’”探春说,“可如今,这世道不吃人了。至少,在江南,在书院,不吃了。”
李纨笑了,笑得泪光闪闪:“是啊,不吃了。因为有很多人,在努力让它不吃人。咱们,是其中两个。”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星一颗颗亮起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李纨结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