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那片她脸颊紧贴的衣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随着她那一声“不”,几不可察地、更深地沉了下去。
那声泣血的“不”字,像一颗滚烫的陨石,砸入他冻结的、刻意维持的荒芜心湖。
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死寂的最深处,撞开了一丝无法弥合的裂隙。
时间依旧缓慢地流淌,却不再是全然凝固的绝望。
他僵硬的脊背,在她持续不断的颤抖与灼热泪水的浸染下,那层坚冰般的抗拒,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阿芸感受到男人后背的松动,继续小声的抽泣道: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连你也不要我了,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良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和紧紧箍住他不放的、近乎痉挛的手臂。
他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声叹息,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距离感,似乎也悄然褪去了一层凛冽的寒霜。
他没有试图挣脱她的怀抱,也没有转身。
只是微微抬起了头,望向远处雾气渐散、却依旧苍茫的林野,目光空远而疲惫,他不知道该拿眼前这个刚幻形的兔妖怎么办。
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沉、却奇异地带了一点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那你……从今天起,便唤‘阿芸’吧。”我不会再抛弃你了。玄宸在心里承诺着。
“阿芸”。
两个字,被他念得很缓,很轻。
不像是在赋予一个随意的称呼,更像是在舌尖小心翼翼地、重新掂量某个早已蒙尘、几乎不敢触碰的音节。
她在他怀中,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体姿态那细微的变化,也听到了这全新的名字。
哭泣渐渐止住,变成小声的、不稳定的抽泣。
她仍然紧紧抱着他,赤足站在冰冷的土地上,但最初的恐慌和绝望,已被一种茫然的、带着泪意的怔忡所取代。
她终于不再哭泣,小心翼翼的重复着:
“阿……芸!”从今天起她就有新名字了,是不是代表也有了新的开始。
阿芸……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陌生的音节,灵魂深处却莫名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
她拥有了名字,属于他给予的名字。这代表……他允许她留下了吗?
“阿芸……”
她再次重复着这个名字。
然后她抬起仍染着水汽的睫毛,解开了双手,走到了他的面前,琥珀色的眸子怯生生地、专注地望向他沉默的侧脸,试探性的开口:
“那……你是谁?”
他静默了片刻,目光仍落在远处虚无的某一点。
终于,那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平淡,却似有千钧之重:
“玄宸。”
“玄……宸?” 阿芸无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
就在这一瞬!
某个深埋在她流浪记忆边缘的碎片,骤然被这两个字撬动、擦亮!
——阴冷潮湿的洞穴角落,几道模糊的妖影在篝火旁窃窃私语,声音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扭曲的向往。
——“……那位可是真正的‘妖神’!九重天上都挂名的杀星!听说万年前……”
——“……嘘!噤声!提他的名字是想魂飞魄散吗?那种存在,一念可定我等生死……”
——“别那么夸张,神界现在与我妖界平起平坐,而他之前怎么说也是我妖界族人飞升上去的。”
——“话虽如此,可是他如果念及旧情的话便不会……”
残缺的对话、战栗的语气、那些妖族提及这个名字时几乎要伏地瑟缩的惊恐姿态……像碎片般,轰然涌入她刚刚稳定下来的意识。
妖神!玄宸!
那个只存在于传闻最深处、象征着至高力量与无尽威仪,甚至能让凶悍妖族闻风丧胆的九重天上神?那个本该居于云巅神宫、俯瞰万界生灵的……存在?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震撼攫住了她。她怔怔地,近乎呆滞地,再次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传说中覆手翻云的妖神,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边界?怎么会亲手捡回一只重伤垂死的兔妖?怎么会日夜沉默雕刻,递来苦涩汤药,甚至……在她哭泣时,允许一个拥抱,赐予一个名字?
震惊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认知,比初获人形时更令她无措。
先前的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坠入了更深、更令人眩晕的迷雾深渊。她看着“玄宸”,这个此刻显得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的名字主人,小小的身子在微凉的晨风中,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和骤然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中,似乎划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意。
“怎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淡,甚至透出一丝刻意的疏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害怕了?”
阿芸被这直白的冰冷刺得一激灵。
她猛地摇头,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颊边,琥珀色的眼里还残留着惊惧的水光,却竭力燃起一簇倔强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