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而迟来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将她吞没。
她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掩面哭泣,可宁家从小灌输给她的坚强与体面,像一层坚硬的壳,将汹涌的情感死死封存在内里。
她只是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前方。
病房里联网的智能电视,屏幕保护程序自动切换着优美的风景壁纸和诗词。
“小黎,孩子很健康,是个Alpha,姜家老太太和你爸爸都很高兴。”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带着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见她毫无反应,母亲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孩子姓姜,名字……你来取吧。”
宁黎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茫然地落在电视屏幕上。
恰在此时,壁纸切换,一行清隽的诗句缓缓浮现: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下意识地跟着念了出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镜……辞……”
从此,这个名字成了那个孩子一生的代号。
也从此,她似乎真的无法再爱上任何人,包括这个流淌着她一半血液却更像一场冰冷交易产物的小生命。
她知道那孩子渴望她的拥抱和关注,可她给不了。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她不喜欢姜屿年,姜屿年同样视她为无趣的过于强势的联姻对象。
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她也没有Omega的温软与信息素。
于是,姜屿年开始频繁出轨,只是碍于姜家老太太的威严,从不将人带回家,也谨慎地未留下任何私生子。
直到很久以后,那个沉寂已久的未知号码,再次发来信息:
[未知]:小宁,我要回C市了。M国这边局势不稳,还是联邦更安全些。想给小祈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她看到了,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回复,不去过问,仿佛只要不触碰,那段过往和那个人,就能永远封存在记忆里,不会再次带来伤害。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掉。苏酥回国后不久,再次被苏家控制。紧接着,便是宣凛意外身亡的车祸消息传来。
苏酥在彻底崩溃前,给她发了一条断断续续、充满绝望的信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因为阿凛是Beta,我没有被标记,我还有用……小宁,我好恨……]
后来,她听说苏酥亲手割掉了自己的腺体。
因为云家那位,只对“完整”的Omega感兴趣。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她终于短暂地摆脱了苏家的控制。
可苏家很快发现了新的价值——她的儿子,是一个Omega。
噩梦再次降临。
苏酥的精神在一次次打击下彻底崩溃。
她开始喃喃自语:“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任性,不该逃……如果当初我留下,阿凛就不会死,小祈就不会因为我受这份罪……都是我害了所有人……”
宁黎想,不,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我。我不该介绍宣凛给你认识,不该帮你逃走。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告诉你我的心意,强行把你留下来……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就不会……彻底失去你。
在得知苏酥刺伤苏祈腺体后,她便察觉到情况失控,开始暗中联系可靠的心理医生。
可还是晚了。
那天,她在繁重的工作间隙回到姜家,保姆略带忐忑地告诉她:“太太,您书房里……苏小姐送您的那幅画,不知怎么掉下来,画框摔坏了。”
那幅画,是苏酥早年送给她的,画的是她们初识的校园湖畔。
她冲上楼,看见碎裂的玻璃和微微破损的画布,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没来由的巨大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顾夜色已深,外面正下着冰冷的秋雨,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一路上,她点了几次烟,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可烟草的气息很快被夜雨打湿的空气冲散。
抵达安隅路那栋小别墅时,她浑身已被雨气浸得冰凉。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的人生仿佛也被劈成了两半——之前,和之后。
她再也没能从安隅路真正走出来,因为苏酥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她像疯了一样抱起浴缸边那具冰冷、苍白、被血色浸染的身体,语无伦次地喊着要找医生,可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先找抢救的医生,还是治疗心灵的医生。
死亡确认书递到手中的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处理完所有后事的。只记得律师、葬礼、遗产……一系列冰冷而程序化的词汇。
好在,那双眼睛还在。
长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她的孩子。
仿佛某种延续,也仿佛一种惩罚与救赎。
她将所有的复杂情感,对苏酥的愧疚、未及言明的爱恋、未能保护好她的自责、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抓住些什么来填补巨大空洞的渴望全都转移到了这个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