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冲下。他仔细洗着自己手上的污渍,水流划过他修长的手指和突出的骨节。
然后,他忽然伸手,将站在一旁的苏祈的手也拉到了水龙头下。
微凉的水流冲刷过苏祈的手背、手指,姜镜辞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指腹略显粗粝地擦过他指缝和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他紧握时沾染的些许灰尘。
“我劝你,最好别跟什么人走得太近。”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威胁意味。
苏祈的手僵在水流下。
对方手掌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水传递过来,指尖划过他皮肤的触感引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也乱了几拍。
他慌忙抬眼看向四周,生怕有人注意到这洗手台角落过于亲密又诡异的画面。
“你是在报复我吗?”苏祈抽回手,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一定是这样。
姜镜辞明知他害怕成为焦点,却偏要一次次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拉入视线中心。
每一次被迫跟他走向食堂,都像一场公开的凌迟。
而现在,仅仅因为他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就又被他这样拽走,让他再次沦为他人猜测议论的对象。
这分明是惩罚,惩罚他再次出现在姜镜辞的世界里,提醒着他“被夺走”的一切。
“随你怎么想。”姜镜辞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转过身,正面看向苏祈。
他的额发有些湿,几缕贴在额角,阳光下那缕发丝透着浅金。“不过这次,是你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是不是报复,也许是自己也不清楚。
水流声停了,远处的喧嚣似乎瞬间清晰起来。
苏祈看着他冷白的侧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左侧耳垂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像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朱砂,在近乎透明的皮肤衬托下,鲜艳得有些刺目。
他记得这颗痣,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了。
只是重逢以来,他几乎从未敢这样仔细地、长时间地直视姜镜辞。
“我说过,我不会主动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心烦。”苏祈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和无力,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会做到的。所以……你能不能也放过我?”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恳求。
“不能。”姜镜辞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向前逼近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苏祈的眼睛
“只要你还在这所学校。”
“不,只要你还站在宁黎身边,就不能。”
苏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解释?如何解释?解释宁黎为何带他回姜家?解释自己无法离开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记得他母亲的人?
那无异于亲手剥开自己血淋淋的过往,将最隐秘的伤疤暴露在日光下。
他做不到,那会比在梦里更痛千万倍。
姜镜辞忽然抬手,微湿的指尖轻轻触上苏祈的脸颊。
那冰凉湿润的触感让苏祈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对方的目光定在原地。
姜镜辞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苏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某种更幽暗的执念。
“不过,”姜镜辞的指腹在他脸颊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随即离开
“只要你不和别人走那么近,我不会做什么。”这像是一点施舍般的让步,一个带着枷锁的承诺。
苏祈还没从方才的触碰中回过神,又听他补充道:“再转学也别想了。这次,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苏祈怔怔地问。
姜镜辞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苏祈敏感的耳廓,带着灼人的热度,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他的耳膜:
“不会放你走。不管你去哪里。”
不会放你走。不管你去哪里。
这句话直击人的灵魂,穿透了胸腔让心脏为之一颤,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骤然收紧。
是深渊对月亮的觊觎,是囚徒对光明的强占。
三年前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之后的每一个日夜,恨意与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交织啃噬。
厌恶过,恨过,可最终发现,那所有的负面情绪深处,滋生出的竟是更可怕的占有欲。
既然爱与恨都同样让人痛苦,不如一同嚼碎了咽下,将月亮拖入深渊,据为己有。
苏祈彻底僵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抬眼,望进姜镜辞深邃的眼底,那里仿佛有漩涡,要将他吞没。
“所以……你是在威胁我?”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镜辞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疏冷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偏执的宣告不是出自他口。
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坦然承认: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