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争执声在苏祈耳中逐渐模糊、沉闷,像隔着一层水。他听不清后续,只听到脚步声清脆而下越来越近。
宁黎走到他面前,脚步声便停了。
女人明艳的五官瞬间柔和,方才的剑拔弩张荡然无存。
“小祈回来了?下午收拾好行李,跟宁姨去新家,好吗。”
不是询问,是告知。
她抬手想揉他的发顶,苏祈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指节蜷了蜷,视线垂落在地板上。
宁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从容收回,理了理胸前的卷发,转身吩咐保姆收拾行李。
苏祈没说话,贴着楼梯边缘默默上楼。
他向来寡言。只要不明确反对,便算是默许。宁黎早已习惯他这样的反应。
自从那件事后,苏祈便一直如此。
还未走到房间,走廊另一扇门突然打开,一只手将他猛地拽了进去。
姜镜辞把他抵在门后,声音几乎从齿缝挤出:“你要走?”
彼时的姜镜辞眉眼尚未完全长开,还存着几分少年稚气。
“是宁姨的安排。”苏祈嗓音平静,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
“你自己不想走?”
“……不是。”
“那是什么?”姜镜辞逼近,语气里带着讽意,“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当年她把你带回来,你就乖乖跟着,她对你好,你就坦然受着,鸠占鹊巢,把这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他每个字都越咬越重
“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吗?”
苏祈脸色微微发白:“不是我想这样。”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才是她亲生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平静,也在苏祈心尖猛扎进去。苏祈猛地发力推开他,两人之间骤然拉开距离。
四目相对。一个眼神如刀,死死钉在他身上;一个却依旧深潭无波,让姜镜辞怎么也看不透。
“我不是她儿子。”苏祈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难堪。
他转身拧开门把。
姜镜辞喉结滚动。他还想问,那你为什么来?为什么她只对你好?又为什么现在要走?
……还有,为什么我明明该恨你,却好像在不知不觉的缝隙里,生生挤出了别的什么。
真心的话往往最难挤出口。尤其是对曾经肆意释放过恶意的人。
姜镜辞不知道那份厌恶是何时变质的。那些尖锐的情绪里,何时掺进了悸动,而后愈发清晰。他在后来无数个夜里反复回想,却找不到那个确切的转折点。
门已拉开,苏祈转过身,背影削瘦。
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随之被抽空,抓不住了。
姜镜辞朝着那道背影,近乎气急败坏地吼出最后一句
“别让我再见到你!”
声音耗尽肺腑的所有空气,心脏后知后觉地绞痛。
别再见。让错误到此为止。我该继续讨厌你,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样。
苏祈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消失在了姜镜辞的视野里。
那天下午,姜镜辞听着门外行李搬动的嘈杂、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始终闷在房间。
他知道苏祈不会回头。
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挣扎什么,又在期盼什么。
苏祈跟着宁黎离开了,一别三年。
直到此刻。
“说话。”
姜镜辞冰冷的声音将苏祈从记忆深处拽回现实。
隔间狭窄,空气凝滞。过去与现在在此刻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