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苏祈都异常安静。身上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几个原本想上前搭话的同学,都被这种疏离无声劝退,最终都没再靠近。
另一边的杜子熙和贺雪倒是聊得有来有往。具体在说什么,苏祈并不关心,只将全部目光倾注在摊开的书页上。
午休铃一响,教室里的人顷刻间涌向食堂,空间迅速空旷下来。
苏祈没有加入涌向食堂的大军,手里的笔没有放下,笔尖与纸面相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衬得四周愈发静谧。
苏祈垂着眼,隽秀的字从笔尖排出。
高三转学,若是不能尽快适应,成绩下滑……宁姨大概会失望吧。
他静静想着,毕竟是自己提出的转学,有点任性,又无可奈何,空旷的教室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又写了一阵,苏祈搁下笔,轻轻转了转手腕,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寂静,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清晰回响。视线习惯性地低垂,落在一级级台阶上。直到一双鞋毫无征兆地闯入视野。
他顿住,目光缓缓上移——校裤、校服,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刹那间,苏祈瞳孔骤缩。
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死死缠住心脏。
也就在那一瞬,对方两步逼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Alpha天生的力量优势让苏祈毫无挣脱余地,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掼进二楼转角处的卫生间隔间。
门“砰”地撞上。
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瓷砖,单薄的脊骨隔着衣料硌得生疼。面前的人稍稍松了劲,另一只手却重重撑在他耳侧的墙上,指节绷出青白。
苏祈被困在墙壁与Alpha的身体之间,动弹不得。他的手还维持着最初被抓时下意识反抗的姿势,紧扣着对方的手腕。
对方比他高出近一个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苏祈看不见那双眼睛里的冷冽,视线里只有对方紧绷的肩颈线条,校服布料垂坠,勾勒出肩胛起伏的轮廓。
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开,下颌凌厉地动了动。冰冷的声音砸进耳膜
“我是不是说过,别再让我见到你。”
苏祈低着头,不敢迎视。那道目光却如实质的锋芒悬在头顶,压得他呼吸凝滞。
姜镜辞的视野里,只有苏祈松软的发顶,和低垂之下露出的半张脸。额发温顺地贴在光洁的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近乎脆弱。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苏祈的耳廓,气息滚烫,语气却寒得像冰,
“谁让你来这的。”高三转学,怎么看都是有原因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苏祈的身体却一片僵硬冰凉。
上一次听见那句“别再让我见到你”,好像是在三年前……
时隔三年,同样的话再度响起。像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回原点,旧日的旋律在耳边轰然重奏。
记忆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回过去。
是从姜家搬走的那天。
苏祈沉默地站在楼梯转角,楼上传来的对话声闯入他的耳膜。
“我今天就搬出去住。”
片刻停顿,女声又补充:“带上苏祈。”
男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自己的儿子不管,倒想着带外人走?亲生的还比不上你捡回来的那个……那个……”
“野种”二字终究没出口。
“姜屿年,我不想再耗下去。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来姜家的吗?”宁黎的声线陡然尖锐。
她早已打算分居。与姜屿年的婚姻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她不爱他,甚至心怀怨恨,连带着对这个儿子也爱不起来。
所以姜镜辞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母亲会为一张成绩单展露笑颜,而他的母亲连瞥一眼都不愿;为什么别人摔倒受伤能被拥入怀中安抚,而他脸上的伤痕却换不来半分注目。
无论是温柔的、严厉的、甚至暴躁的母亲,她们眼里总有爱。可宁黎眼中,对他连厌恶都稀薄,只有纯粹的漠然。
他曾说服自己,是母亲性格使然,或是工作太忙。
直到七岁那年,宁黎牵回一个叫苏祈的男孩。
苏祈曾是个Omega,后来腺体损坏停止发育,没了信息素,变得与Beta无异。姜镜辞第一眼看他,只觉得像橱窗里的人偶。眉眼精致,却空洞无神,周身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郁气,安静得如同没有生命的器物。
宁黎对苏祈那么好,四季轮转、嘘寒问暖,眼底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连溢出的一点都不肯分给自己。
姜镜辞终于明白,母亲不是不会爱,只是不爱他。
那些苏祈轻易拥有的、他曾渴望至深的注视与温暖,刺痛他的双眼。
身体像被遍布荆棘的藤蔓缠绕收紧,勒地血肉模糊。心脏被悄然滋生的毒蛇盘踞,日夜啃噬。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姜镜辞理所当然地厌恶苏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