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丞相钟虎原身着紫袍玉带,腰系金鱼袋,领着一众文武大臣,黑压压地立在廊下。他面色沉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周身散发着百官之首的威压。
黄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殿门门槛前。明黄色的宫袍被寒风灌得鼓鼓的,他脸上挂着惯常的谦卑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像淬了冰的寒潭。
钟虎原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呼啸的寒风,落在每个人耳中:“黄公公,陛下昏迷多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本官身为百官之首,今日特领着诸位大人前来探望圣躬,还请公公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他身后的大臣们立刻附和起来,声浪此起彼伏,震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是啊黄公公,陛下龙体安康事关社稷安危,还请您通融一二!”
“如今流言四起,唯有见陛下一面,才能安定人心啊!”
黄公公微微躬身,笑容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却软中带硬,像裹着棉花的针:“丞相大人和诸位大人的心意,老奴替陛下心领了。只是南宫家主方才还特意叮嘱,说陛下此刻正到了拔除毒素的关键时候,一丝半点儿的惊扰都受不得。您看这殿里殿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实在是不敢让诸位大人进去叨扰圣驾。”
钟虎原眉头微蹙,指尖捻着腰间的玉带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翡翠捏碎,指节泛着青白。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黄公公,像是要将他看穿,语气里的试探毫不掩饰,带着几分诛心的意味:“静养?黄公公这话,怕是搪塞之词吧?陛下昏迷已有三日,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不许进,外头流言蜚语满天飞,说什么陛下早已……”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身后的大臣,看着他们瞬间变了的脸色,才慢悠悠地接下去,“本官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探望陛下,更是为了安定朝野人心——难不成,公公还想将我们这些肱骨之臣,都拦在这宫门之外?”
黄公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声音依旧恭谨,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丞相大人说笑了。老奴不过是个伺候陛下的阉人,哪里敢拦着诸位大人?实在是陛下的身子骨经不得折腾。南宫家主说了,但凡有半点嘈杂,之前的施针便前功尽弃。您领着这么多大人过来,这脚步声、说话声,哪一样不是惊扰圣驾?”
“你!”钟虎原身后的户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刚要发作,却被钟虎原抬手拦住。
钟虎原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黄公公,语气里的寒意更甚:“黄公公,你我都是为陛下效命之人。本官也不妨直说,如今陛下病重,安霂郡主却突然回京,坊间都说……郡主此次回来,怕是带着沈家军的兵权,要趁机把持朝政啊。本官今日进来探望陛下,也是想请陛下明示,这朝堂之事,该如何定夺。”
黄公公眼底寒光一闪,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谦卑模样。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像老鹰捕猎时的眼神,目光与钟虎原对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丞相大人这话,老奴可就听不懂了。郡主回京,是为了探望陛下,一片孝心可昭日月。至于沈家军的兵权,那是先帝御赐,陛下亲封的,岂是旁人能置喙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再者说,陛下虽在静养,却也不是全然不醒人事。朝中诸事,陛下早有安排,轮不到外臣在这里妄加揣测。丞相大人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妄加揣测?”钟虎原冷笑一声,袖摆猛地一甩,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廊下的积雪簌簌掉落,“黄公公!你守着这宫门不让进,难不成是陛下的龙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你不敢让我们看?!”
这话一出,身后的大臣们顿时哗然,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黄公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往日里的恭顺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往前踏出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挡住殿门,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丞相大人慎言!陛下龙体安康,自有南宫大夫诊治。老奴奉旨守在此处,便是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奉旨?”钟虎原挑眉,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陛下昏迷不醒,如何下旨?黄公公莫不是假传圣旨,意图不轨?”
“老奴是不是假传圣旨,丞相大人说了不算。”黄公公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大臣,最后落回钟虎原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嘲讽,“倒是丞相大人,领着百官堵在寝宫外,逼宫问旨,传出去,怕是要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吧?到时候,丞相大人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你放肆!”钟虎原被戳中痛处,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黄公公的鼻子,厉声喝道,“一个阉人,也敢在本官面前搬弄是非!今日本官非要进去看看陛下!”
说着,他便要挥手让身后的侍卫上前硬闯。那些侍卫立刻按住腰间的佩刀,刀鞘碰撞发出冷硬的声响,眼神凶狠地盯着黄公公,只等一声令下。
黄公公却不退反进,苍老的身躯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狠劲,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丞相大人若是硬闯,老奴这把老骨头,便只能拦在这里了!陛下一日不醒,老奴一日不退!哪怕是被丞相大人治罪,老奴也认了!”
他死死盯着钟虎原,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只是丞相大人想清楚——今日若是闯了这宫门,惊扰了圣驾,这罪责,您担得起吗?!”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钟虎原盯着黄公公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又瞥了一眼殿门深处,隐约传来的药香和银针捻动的细微声响。他知道,黄公公是陛下的心腹,真要逼死了他,怕是会落下把柄。更重要的是,他摸不准殿内的虚实——万一陛下真的醒着,今日这番举动,便是自寻死路。
僵持片刻,钟虎原狠狠一甩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好!好一个忠心护主的黄公公!本官且信你一次!但陛下一日不醒,本官便一日不罢休!诸位大人,我们走!”
他领着大臣们愤愤离去,脚步声震得汉白玉石阶嗡嗡作响,怒气冲冲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黄公公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松了口气。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庆幸,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老奴……守住了。”
殿内,静悄悄的。一根银针从南宫冰璃的指间滑落,掉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宫里,格外刺耳。
南宫冰璃垂眸看着地上的银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捻起另一根银针,继续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