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洛屿辰推着自行车,和陈一哲并肩走在通往江边的、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是朋友间恰好的分寸。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只有彼此能感知的紧绷和暗流。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自行车轮辋轧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两人交错的、在夏夜微风中并不平稳的呼吸。
陈一哲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脚尖,心跳依旧快得毫无章法。脸颊在夜风的吹拂下,似乎不那么烫了,但耳根的热度却顽固地持续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个近乎“约会”的邀请。是出于对那道物理题解法的好奇?是厌倦了假期在家的沉闷?还是……内心深处,对见到这个人,对即将到来的独处,有着某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洛屿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旁的陈一哲。昏黄的路灯灯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柔和的、带着少年人清瘦感的轮廓线条。
他微微抿着唇,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看起来有些紧绷,却也透着一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卸下防备后的安静。
洛屿辰的心脏,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却又怕任何话语都会破坏此刻这份微妙而珍贵的、并肩同行的宁静。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最后几条喧嚣渐息的街道,拐过一个路口,江风带着特有的、湿润微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野骤然开阔,远处是横跨江面的、流光溢彩的大桥,近处是黑黢黢的、蜿蜒的江堤,和堤下那片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宽阔的江面。
对岸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缓缓流淌的江水中,被水波揉碎成一片迷离的光影。
老码头是江边一处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如今只剩下几段残破的水泥平台和生锈的铁链,平日人迹罕至。
但此刻,码头上方那片未经开发的、长满芦苇和灌木的滩涂,却成了传说中萤火虫的栖息地。
洛屿辰将自行车锁在江堤下的栏杆上,然后率先走上了通往码头平台的、狭窄而略陡的水泥台阶。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陈一哲。
夜色渐浓,台阶没有照明,只有远处大桥和江对岸的灯火,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线。
“小心点,台阶有点滑。”洛屿辰低声提醒,声音在寂静的江风和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嗯。”陈一哲低低应了一声,也放慢了脚步,目光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台阶。他能感觉到洛屿辰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温度,让他的心跳又乱了几分。
终于走上平台。
视野更加开阔。晚风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吹散了夏夜的闷热,也吹动了陈一哲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江面浩瀚,水声潺潺,对岸的灯火像洒落的星河,一切显得宁静而旷远。置身于此,白日里那些关于考试、竞赛、流言、压力的纷扰,仿佛都被这浩荡的江风吹散了,稀释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因为身边人而悸动不已的心脏,和皮肤上清晰可感的、微凉的夜风。
洛屿辰走到平台边缘,那里有一截还算平整的水泥矮墙。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坐了下来,侧过身,看向陈一哲,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一哲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离他大约半臂远的地方坐下。水泥矮墙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裤子传递上来。两人并排坐着,面对着茫茫的江面,一时都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有路上的紧绷和试探,而是一种被江风江水浸润过的、带着潮湿凉意的宁静。远处偶尔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更显得此处的寂静。
“这里……能看到萤火虫吗?”陈一哲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
“听说这几天有。不过,得看运气。”洛屿辰也望着江面,声音平稳,“我也是听南轩说的,他上周和沈砚来过,说看到零星几只。”
又是南轩和沈砚。
陈一哲的指尖,在身侧的水泥墙上,轻轻划了一下。
陈一哲有了一种陌生的、近乎羡慕的情绪,悄然滑过心尖。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洛屿辰想起南轩在烤肉店里,提起和沈砚来看萤火虫时,那眉飞色舞、脸颊微红的样子。
“上次学代会,后来顺利吗?”洛屿辰忽然问,转了个话题。
“……嗯,还算顺利。”陈一哲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
“那天晚上……的宵夜。”陈一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洛屿辰侧过头,看着他。夜色中,陈一哲的侧脸线条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江面反光的映衬下,却亮得惊人。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然后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那天晚上,你也看起来很累。现在……好点了吗?”
一句简单的、带着关切意味的询问。没有追问,没有评价。陈一哲的心,却像被这句平淡的话语,轻轻撞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洛屿辰的目光。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江对岸的灯火,和对方清晰的轮廓。江风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带来水汽和芦苇的清香。
“好多了。”陈一哲听到自己用很轻的声音回答,“放假,轻松很多。”
“那就好。”洛屿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沉,里面翻涌着一些陈一哲看不太分明、却又莫名心慌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点,悄无声息地,从他们旁边的芦苇丛中飘了起来。
光点很小,很暗,在浓重的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就那么轻盈地、忽上忽下地,划着不规则的轨迹,缓缓朝着江面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