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聚光灯、掌声、欢呼,在接过奖杯和证书的那一刻达到顶点,又在主持人宣布典礼结束时迅速消散。人群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大礼堂,兴奋的议论声、遗憾的叹息声混杂在一起,在灯火通明的走廊和楼梯间回荡。
洛屿辰随着人流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获奖证书。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但抬头望去,天空依旧阴云密布,远处隐隐有闷雷滚动,显然另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要下雨了,快回酒店吧!”周明轩看着天色,紧了紧外套,声音里带着比赛后的疲惫和放松,也有一丝对天气的担忧。
“嗯,走。”陈一哲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在前面。他手里也拿着证书,步伐沉稳,但洛屿辰注意到,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
三人顺着人流向酒店方向走去。颁奖的兴奋感在微凉的夜风和新一轮雨意的压迫下渐渐沉淀。然而,刚走过一个路口,周明轩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糟了,”挂掉电话,周明轩满脸焦急,语速很快,“我外婆突然不舒服,我爸妈让我赶紧找车回去,下一班直达的大巴半小时后发车,就在前面那个客运站!”
客运站和他们酒店的方向正好相反。
“那你快去!”陈一哲立刻说,声音清晰果断,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沉稳,“别耽误了,行李我们帮你带回酒店,明天给你带回去。”
“谢谢会长!谢谢屿辰!”周明轩感激不尽,顾不上多说什么,匆匆拦了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时又回头喊道,“你们也快回去!要下大雨了!”
出租车尾灯闪烁着,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现在,只剩下洛屿辰和陈一哲两人。空气里的湿意更重了,风也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天边,云层低垂,闪电无声地撕裂黑暗。
陈一哲拿出手机,快速操作着打车软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很稳,但眉心那点细微的褶皱并未松开。
洛屿辰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颁奖礼大厅气息和夜晚微凉空气的味道。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柔软的、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的发梢。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比赛结束后的松弛,和某种因为只剩下他们两人而悄然滋生的、微妙的安宁。
“叫到车了,”陈一哲抬起头,收起手机,声音平稳,“三分钟到。”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就连成了线。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伴随着隆隆的闷雷和骤然加剧的风。
“那边!”洛屿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一哲的手腕,拉着他冲向旁边一个带顶棚的公交站台。动作快而自然,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陈一哲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上传来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那力道只是一瞬,在两人冲进站台躲开第一波最急的雨帘后,洛屿辰就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两人并肩站在窄小的站台下。雨幕如瀑,在站台边缘溅起高高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鞋面和裤脚。湿冷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陈一哲微微喘着气,手腕上残留的触感清晰而灼热。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上,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滴在挺直的鼻梁上。
洛屿辰也看着外面的雨,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掌心那截微凉而纤细的腕骨,和将他拉向安全地带时,他那一瞬间的顺从(或者说,来不及反应),都让洛屿辰心里那点因为暴雨而升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温度的情绪。
“雨真大。”洛屿辰随口说,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不高。
“……嗯。”陈一哲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他今天没戴眼镜,睫毛被雨水打湿,显得又长又密,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动。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
洛屿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滴水珠,落在他领口下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的皮肤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也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水,然后很自然地,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燥的薄外套脱了下来。
“穿上。”他将外套递到陈一哲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衬衫湿了。”
陈一哲愕然转头,看向洛屿辰,又看看他手里那件深色的、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站台灯光昏黄,洛屿辰的表情在光影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陈一哲有些怔忡的脸。
“不用,你自己……”陈一哲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让你穿就穿。”洛屿辰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力度。他没等陈一哲再说什么,直接上前一步,将外套披在了陈一哲肩上,双手顺势按在他肩头,稍稍用力,将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清爽气息的外套拢紧。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却又在指尖擦过他肩头湿冷的衬衫布料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然后迅速收回。
距离很近。近到陈一哲能清晰地看到洛屿辰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和那双近在咫尺的、倒映着昏黄灯光和自己身影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几乎看不见的关切?
肩头骤然落下的温暖,和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让陈一哲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洛屿辰,脸颊在昏黄的灯光和冰冷雨水的双重刺激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耳根也悄悄漫上了熟悉的淡粉色。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重重地跳动着,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洛屿辰已经退回了半步外的安全距离,仿佛刚才那略显越界的举动只是幻觉。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外面的雨幕,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平静而清晰。
“车快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