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陈一哲翻了个身,面朝洛屿辰床铺的方向。那边很暗,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和似乎同样并未入睡的、细微的动静。
就在这时,他听到洛屿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几乎是立刻,那边床铺传来窣窣的动静,洛屿辰带着睡意的、有些低哑的声音响起:“怎么了?不舒服?”
陈一哲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没料到洛屿辰醒着,更没料到自己那声几乎憋回去的咳嗽会被他听到。黑暗中,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又烧了起来。
“没、没事。”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刚咳过的微哑,“可能……空调有点凉,嗓子干。”
“要喝水吗?”洛屿辰说着,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比思维更快。床头小夜灯被他带亮,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毫不作伪的担心,和因为突然坐起而微微凌乱的头发、敞开的睡衣领口。
陈一哲浑身一僵,倏然转过头:“不用,我自己……”他话没说完,洛屿辰已经拿起自己床头柜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了过来。
“给。”洛屿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手伸在半空,瓶身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一哲看着那瓶水,看着洛屿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带着担忧的脸,和那双紧紧锁住自己的、燃烧着某种炽烈情绪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像是被那目光钉住了,动弹不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交错、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洛屿辰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所有酝酿已久的、迂回的、试探的言语,在这一刻都被这寂静的黑暗和心中奔涌的情绪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不想再“钓”了。
他受够了这种小心翼翼的拉锯,受够了看到他被自己逗得脸红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更受够了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理应最亲密的夜晚,却还要隔着两张床和一片黑暗,用“队友”的身份彼此煎熬。
愿者上钩?去他的愿者上钩。
他现在只想做那个收线的人,不管水里是惊涛骇浪,还是温柔漩涡,他都要把这条早已咬钩、却始终不肯彻底浮出水面的鱼,牢牢地、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猛地向前探身,手臂越过两张床之间那窄窄的过道,一把扣住了陈一哲放在被子外的手腕。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陈一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洛屿辰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如同铁箍,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烙印在他的腕骨上。
“洛屿辰!你干什么?放开……”陈一哲的声音带着惊慌和羞恼,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要掰开洛屿辰的手,但指尖触碰到对方同样滚烫、同样用力的手背时,却像是被烫到,力道瞬间软了下来。
洛屿辰没有理会他微弱的挣扎。他就着扣住他手腕的力道,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另一只手撑在陈一哲身侧的床垫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悬停在陈一哲上方。
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陈一哲身上,两人之间近得呼吸可闻,近到陈一哲能看清他眼中燃烧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激烈火焰,和那火焰深处,一丝不容错辨的、近乎疼痛的认真。
“陈一哲,”洛屿辰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陈一哲骤然失血、微微颤抖的唇上,“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比窗外的惊雷更清晰地砸在陈一哲耳膜。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
他仰躺在枕头上,怔怔地看着上方洛屿辰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不再含笑、而是眉眼锋利、仿佛带着一身风雨也要向他索要一个答案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平静、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苍白、慌乱、无所遁形的脸。
是啊,他一直在躲。躲开他的靠近,躲开他的目光,躲开那些让他心跳失序的触碰和言语,用“队友”、用“比赛”、用“应该”和“不应该”筑起高墙,将自己牢牢锁在里面。
可是,躲得掉吗?
车上靠着他肩膀入睡时的安心,机房灯光下那个让他方寸大乱的笑容,以及此刻,手腕上这滚烫到几乎灼伤皮肤的桎梏,和上方这双要将他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睛……
他躲不掉的。
他从来没有躲掉过。
雨水顺着窗户蜿蜒而下,发出持续的、单调的声响。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的、粗重得吓人的呼吸声,在昏黄的光晕和浓稠的黑暗里,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被这黑暗和紧逼的凝视无限拉长。陈一哲看着洛屿辰,看着那双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火焰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滚烫、也更……令人心悸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