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在遥远的国度中,人们用‘东风’来指代那些美好的、新生的、拥有勃勃生机的希望、和那些顺时顺势的意向。好风凭借力,助我上青云。东风正是早春之风。
但去往继国严胜的身边要背时、背运、背弃宿命。天理、伦常、道义甚至是理智和思考,斩断那些维系着‘人’的绞索后,只留下本能。然后,还需得逆着尘世和宿命的河流往上,再次回到那个春不逢的隆冬。
那个地方是一片盈满罪行的恶鬼之死,既无道路,也无方向,靠着在轮回中颠沛百余年,才借着命运偶然的一个打盹,窥见了藏在缝隙之中的、那半个囚于命运的灵魂。
那是任何尘世借力的东风都吹不到的地方。
但他此刻却在紧闭的眼睛上感受到了一丝清凉。
缘一睁开了眼,他看见继国严胜从他身上抬起身来,捧着他的脑袋,看着他。
严胜此时仍保持着拟态,从面上看是他作为人类时候的那张脸,红色的斑纹自下颌处一路向下燃烧,烧得埋入脖颈的皮肤一片血红,在紫色的月色下说不出的诡异。
但缘一能够看到他拟态之下的三双眼睛,缘一从他每一双眼睛里面都看到了自己。他此刻如同呆傻了一般看着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竟感觉到了一丝胆怯,甚至想拔腿就逃。
继国缘一心里颤巍巍地,忽然生出了一点渴望,渴望时间不再往前,就停在这一刻。不必听到下一刻兄长打碎他所有幻想的残忍之语。
然而心中百千思绪,他只能留在原地听从继国严胜对他的最后判决。
“......兄长。”缘一喃喃着。他嘴唇动了动,做出了口型,话没有声音,已哑然了。
严胜看着他这副近乎痴傻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
“你是不是以为......”
你是不是认为——
“......每一次,只要你卖卖可怜,我就会舍不得你?”
——我每次都会屈服于自己的软弱,不敢正视你?
他的手指抚摸过那张正注视着自己的脸,拂过他的眉骨、眼鼻、和灼热的嘴唇。
拇指用力地碾过缘一的嘴唇,缘一下意识地略微松开了唇,他的手指卡在缘一的犬齿上。
“你是不是以为......”
你是不是认为——
“......你能走到我身边,是因为我对你无可奈何,所以软弱地选择忽视,放任你的接近?”
——我每次都会放任自己的逃避,继续做回那个卑劣的、永远向往着你、那个阴沟里的老鼠?
缘一明显慌了起来,他拼命想否认,张嘴却说不出话,想摇头,但脑袋死死地固定在了严胜的手中,他只能惊慌失措地试图用手比划了什么,却在这时候看到严胜的笑。
月光柔柔照在他的脸颊边,泛起一层柔软的光,缘一甚至能看到他脸颊边缘的细小绒毛随着他面部肌肉的起伏微微颤动着。他沾着血和泪的额角,他盈满了水色的眼睛,他湿润的唇边,月光纯洁无瑕,倒映在所有能够承载着光辉的载上面,在他的面中分赴一道分明的光影。——甚至于连带着他眼中倒映的继国缘一都在那鸿水色中镀上了温柔的紫边。
苇草沙哑摇晃,触动他的衣角,缘一瞪大了眼睛,他从未看到过严胜在有生之年露出过这样的笑容——这样放肆的、开朗的,并不怎么‘继国严胜’的笑意,大笑。好似从来毫无负担,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缘一不合时宜的脑回路在这一刻神游到了天边,他看着继国严胜,情不自禁地想:
——好像在发光啊。
“......我抛弃过你。”
——你抛弃过我。
“那个结果不算好。”
你也尝尽了苦果。
“但我从未后悔。”
我们算扯平了。
“我拼命了、努力了、追逐过、不择手段,犯下了错,受了刑罚,吃了累世之苦,那是我罪有应得,我都认。”
——在吃尽了对方带来的苦处和折磨之后,仍然不愿意松开对方的手,既然如此,我们重新来过。
一百世伶仃孤苦,一百世泪垂。千刀万剐的风霜过后,他以为自己应该崩溃,或者是痛不欲生,为了纾解这种痛苦,会憎恨上让自己尝尽苦楚的人,再次犯下屡教不改的错。但继国严胜转过身,却看到仍有人为他掉下一滴泪水,仍有人追在他身后,哭着说爱他。
“我尝试过,我付出了代价,我不后悔。”
他用力卡着缘一脸庞的手忽然轻柔下来,他柔柔地触摸着缘一的面庞,冰凉的手指在他的脸庞上留下一道冷的划痕。继国严胜长久地注视着缘一,久到让缘一几乎以为他会再次降下一个吻。
但他只是笑了起来。
缘一忽然感觉胸腔沉重,像是吞下了一块铁,身体乱了节奏,心脏竟忽然发了狂,猛烈地敲击着胸膛。
他心跳如擂鼓。
严胜笑着道:“——我可以往前走了。”
——倒是你,继国缘一。你怎么,反倒变成了那个追逐着我的脚印的孩子了啊。
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在不合时宜的时间里,重复彼此的命运,做出和彼此相同的选择、追逐着彼此脚印的兄弟。在千年后对照自己的所作所为,竟奇迹般地相同。宛如一个人。
就算隔着难以分清楚的恨也好爱也好,那些难分辨难说明的情也好命也好,两个人的缘分早就在一开始,随着血缘搅和成了一团。像是水滴入了大海中,呼吸吹回了冷风里,埋葬在荒野中的尸体于千年万年后,也随着时间重新化为一抔泥土,回到了尘埃里——这就是我和你,再也无法拆分了。
我承认,你确实对我很重要。无比重要。
只此唯一。
“继国缘一。”
“不是我放不开手,是我选择了你。”
他当初为了逃避自己的无能和软弱,不惜一切代价,用他人的恐惧掩盖了自己的羸弱。仿佛他只要心足够狠、足够坚定,不回头,就可以逃避自己一直以来都困于兄弟阴影之下的怯懦。
在翻过了那些崎岖的命运之后,如今他终于能够正视了自己的鄙薄,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他比过去强大了一些。继国严胜心里非常轻松地想。
心跳声太过嘈杂,震响在缘一的耳边,他几乎已经没法听清楚兄长正在说什么,他的视线只能紧追着他,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笑得分外美丽。
“你真该庆幸,你命好。”严胜抚摸着缘一毛茸茸的脑袋,赤色的发丝飞扬在风里,是一阵从未抵达过他身边的清风。吹了好久好久,途径了千山万水,绕了无数的坎坷和时间,终于吹到了他身边。
“——从你一出生开始,我就在了。”
“——唔。”
继国缘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扑身向前,咬住了那张动人的嘴唇。
这个吻漫长得好像又经过了几生几世,他的怀抱密不透风,紧密缠绕着窒息的人;他的吻也像是撕咬,咬破嘴唇,啃噬牙齿,嚼碎舌头,从两人的嘴角处流下了血,却不知道那是谁的血,除了麻木,两人之间连痛也感受不到了。
缘一把自己绞紧、再绞紧一些,绕过另一人手臂缝隙的后背,脖颈间隙的发丝、双腿之间的分隔。他抓紧了每一个空档的缝隙,要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填满,手和脚缠绕着他,身体紧密相贴,犹嫌不够,仿佛要彻底融进严胜的身体才行。他要完成兄弟两人在母亲的羊水中时未能完成的使命——融合成一个人。
继国严胜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抗,他只是感受着自己另一具躯体上传过来的痛,他任由他夺走他——直到那些快要将严胜淹没的泪水从另一具身躯的眼眶中流淌出,那些悲哀和痛苦无穷无尽似的,在这么近的距离把他淹死了。
缘一停不下自己的眼泪,他心里并没有多难过,甚至这一刻,他的心中无比圆满,像是一个漫无目的进行永生长跑的人终于跑到了目的地。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可那泪水就是没经过他的身体同意,直接从眼中流了出来,好像某个人曾经为他流了这么多的泪,掉入了他的眼眶,那些悲哀就一直埋在他的眼底,如今他终于能将那些沉淀太久的痛苦哭出来。
严胜伸手为他抹去泪水,不得章法的手把缘一的脸都抹花了。他抹去一次,那些泪水就再掉下来一次,严胜低声哄着他,劝着他,循环往复,直到把那些分隔了无数年未曾说过的话都说尽了。
鬼的躯体和人的肉心上,那些被啃噬的痕迹、留下的创口、怎么都长不好的伤,在得到了足够的养分后,都会慢慢弥合。
严胜用自己稍显冰凉的手掌压在缘一的眼睛上,试图给他过热的眼睛降降温,缘一顺从地抬起头,严胜皱着眉问:“——我是鬼身,罪未赎清,无法进入轮回。所以到底是谁和你说我要去转世?”
缘一被他按住脑袋头往后仰,享受了一下兄长细致的体贴,一边回答道:“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和我说......”
他话音未落,兄弟两人的周围就涌起了虚无的白雾,但这次的白雾未将两人席卷,只是柔柔地绕过了两人的身边,轻柔得像是某种抚摸。
虚影幽幽走了过来。
严胜一猜也是,他皱着眉,面上露出一点不快的表情,颇有些不满地瞪视着虚影道:“——尊者,在地狱中犯下口业,不必受罚吗?”
虚影这一次并没有展露那张祂惯常使用的脸孔,脸部的地方一片模糊,盖着苍白的帘帷。严胜看不到祂的表情,但却莫名能察觉出祂带着笑。
虚影说:“——我可没说一句假话。”
祂只是向路过的凡人讲述了某则传闻,还有某个愿望,至于上下文有没有关系,听到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联想,这就不在虚影所讲的范围之内了。
严胜挑了挑眉。
虚影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白玉的瓶子,祂站在原野的高处,兄弟两人同时看向了祂。从两人身体中间,有一滴苍白的水珠缓缓升起,进入到了瓶子中。收进了那一滴水珠之后,瓶子慢慢降下来,最后失去了凭依似的,掉落到了严胜的手中。严胜伸手去接。
他看着手中的白玉瓶,玉质的瓶身温凉,还似乎带着点近乎于体温的温度。严胜心中隐有所觉,但还是问道:“......这是什么?”
虚影说:“是能洗清你罪孽的、宽赎的泪水。”
严胜看向缘一,缘一不自觉地也回望过去,他下意识地拉紧了严胜的手,严胜没有挣脱。
严胜问:“——他宽赎了我吗?”
虚影这一回沉默了好长时间,良久后,祂才慢声道:“宿命分不清你们二人。或许,他宽赎了自己,正如你。”
严胜看着两人握紧的手,笑了一下。
虚影又道:“——你们仍然可以下降至尘世的梦境中去寻找那些宽赎,当那些因你而落下的泪水填满这个瓶子的时候,你的罪孽就能被赎清,这些泪水会洗去你身为鬼的痕迹,作为人身重新降临人世。”
严胜问:“缘一也同我一起?”
他话一出口,缘一瞬间就紧张起来。他凑近了严胜,用另外一只空余的手抓紧了严胜肩膀,把他挽在自己的身边,带着不安大声道:“——我不会再离开兄长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