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还没等严胜继续往下说,有一股巨大的水声拍打上岸,飞溅在两人的身后。那条白色的悲苦之河已经流淌到了末尾,最后一点水痕也即将完全掉落,流星似的尾巴即将融汇入忘川之中。严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正在收尾的河流。
缘一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看到了严胜专注注视着白色河流的表情,心口忽然缠绕满了密密麻麻的窒息感。
——兄长还是想要离去吗?
他现在背着罪责,无法进入忘川水河中和兄长一起作为双生子转世。如果兄长孤身进入轮回,作为一个全新的生命再次降生,两个个体,都作为全新的人崭新降落于世间,那点作为‘继国严胜’而维系着的、双生子最后的宿命血缘也会彻底断绝。
自此之后,两个灵魂不会再有任何干系。
继国严胜不会再是继国缘一的兄长。
这个冲击性的事光是想想就让缘一感觉撕裂一样的痛苦。他脑中飞快思考着对策,手上下意识地再次抓紧了严胜的手臂,用力得让严胜都皱起了眉,回头看着他。
怎么办,怎么办?
他无论如何都想将兄长留下来,恳求有没有用?下跪呢?求饶呢?泪水呢?或者就这样紧抓着他,直到那条悲苦之河彻底消失?!
“缘一?松开——”严胜皱着眉道。
“——兄长要去转世了吗?”继国缘一汗涔涔地盯着他的兄长,还没想到什么,话就这么直接从嘴里吐了出来。
继国严胜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皱起了眉,略带着一点不悦地眼神审视着缘一说:“......你在说什么?......还是你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
他用一个问题掩盖了另一个问题,缘一想,这个问题兄长不想回答。
缘一心里紧张,一张口就要露怯,他慌里慌张地想要解释说道:“兄长,我......”
话还没说完,他刚想要解释,缘一一抬头,却对上了严胜正看着他的目光。严胜的眉毛往下耷拉,嘴角和眼角都有点低落,看起来一副很没有精神的样子。继国严胜很少在自己兄弟面前表露出这种脆弱的模样,他问着质问的话,神情却不太严厉,只像是疲累。
愿意忽然想起来了,他很熟悉兄长的这种表情。这样的疲惫,他在最后一次的梦境中,无数次在生了病的继国严胜脸上看到过。那时严胜的精神已经很差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再用以维持他昂贵的尊严和持重。
当时的继国缘一无能为力,尽管他十分心疼,但却无法在那一次的梦境中抹去严胜眉眼间的疲惫。缘一想,等他好了,等自己找到了救治严胜的办法,以后他再也不会让这种神情出现在继国严胜的脸上。
梦境里的继国严胜就带着那样沉重的疲惫离开了他,然而梦境以外,严胜仍用那样疲惫、无奈、带着苦闷的眼神,和皱缩起来的眉头看他。看着这个,不太体贴的、让他流尽了泪水、受尽了苦楚的兄弟。
缘一恍恍惚惚地伸出一只手,按在严胜的眉心,似乎是想要展平那些让继国严胜不快的皱纹。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严胜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缘一的手就这么落在了空处,继国严胜瞪视着他。
缘一看着继国严胜有些恼怒的眉眼,他的嘴情不自禁地动了动,要和严胜说点儿什么似的——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
要说什么?挽留还是哀求?
——兄长......你......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你不喜欢哪儿,我做错了什么,我都会改,好不好?
我们重新来过。
“你别乱想,我不是......”继国严胜看着他僵硬在空气中的手,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开了口,罕见在脸上露了点窘态。他视死如归似的往前凑了点,让缘一重新够着他,带着点恼意的解释却打断在了缘一那双流着泪的眼中。
他本来已经停止了哭泣,可现下他手心落在了严胜的眉眼处,手掌的皮肤感受着严胜的体温。他注视着严胜,不自觉地,就掉下了泪来,甚至连缘一自己都毫无察觉。
继国严胜被他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也没顾得上计较他的无礼,颇有些无奈,妥协般让他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转而小声地哄劝他道:“......你又怎么了?”
缘一摇了摇头,他收回了手,自己擦净了那些泪水。他这倒不是在卖可怜,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像是某种固定程序般,他看到严胜的心狠,就要用眼泪来应对。
他们俩在梦境中无数次磨合,缘一的身体甚至都已经完成了肌肉记忆,本能在挽留严胜时只会使用这一种手段。面对继国严胜,他还没能仔细地思考过,泪水就已经顺着无数次的躯体记忆夺眶而出。
他应该求求他的,缘一想。卖点惨,说自己在他离去后过得多么不好、他有多么思念、抓着他的手,盯着他哭,恳求他、抱紧他,继国严胜一定松不开手。
兄长啊,你说恨、你说离开,可你却一直都在纵容我的可怜。
缘一就这么看着人,那些设想中的手段一个都没能用出来,他只是抬头看着兄长疲惫的脸和眼睛。
——他是不是很累?
——没有我,兄长是不是能够过得更好?
兄弟两人最后经历的那一次的梦境中,缘一跪在继国严胜的身边。他问了三个问题,严胜回了他三个“是”。
——是我让你感到了痛苦吗?是我让你受尽了折磨吗?是我让你流尽了泪水吗?
是。是。是。
——我是你一切罪恶和悲哀的根源。
那三个‘是’重重地敲在了继国缘一的灵魂上,敲得他肝肠寸断。
可最后继国严胜还是抓着他的手,同意带上他一起奔赴了那条逃离人世的路。同意带着他的挣扎和折磨一起,忍受他的炙烤。
你应该放手的,我让你这么痛苦,你本来就应该要放手的。缘一想。
继国严胜从来如此,他从来没有变过,他一直偏私于继国缘一——他的兄弟。
兄长,我是个太过没用的人。从来没能做好过什么事。子女的责任、兄弟的责任、世俗的责任、宿命的责任。
没用到——这么长久的时间以来受尽了你的偏心,却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
继国缘一抓着他手臂的手在严胜的注视下慢慢松开了。很久之后,缘一才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嘴角僵硬地抽动着,他非常用力地笑了一下,对着严胜、对着他的兄长。
最后一次,作为半身、作为兄弟,作为他血缘相系的另一半,说道:“——兄长,祝您一切顺利。”
“......”
严胜沉默着看着自己的兄弟一边流着泪一边又笑得十分难看的模样,他明明不想笑,却尽力摆出了一副轻松的样子,显得难看又滑稽。
严胜长久注视着他,时间长到让缘一面部的表情都完全僵硬了,嘴角也落了下来,变成了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缘一低着头,好像自己做错了事。
良久,继国严胜才叹了一口气道:“傻子。”
严胜抓过缘一,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袖子的末端用力地揉擦,擦干净了缘一脸上模糊成一团的泪水和残余在脸颊边的水渍。那双眼睛被他用力的动作擦得通红,眼角周围的皮肤也冒出了滚热的温度,烫着他的手指。
“......兄长?”
继国严胜看着他,忽然,他的手指从缘一的眼睛上刮过,在缘一闭眼的那一刻,继国严胜随即低头,在他紧闭的眼皮上印下了一吻。
有些犹豫,又带着一点纠结和无奈、颇有些豁出去的架势,他用力得像是想要吃人似的——但那确实是一个吻。继国严胜的嘴唇轻轻叼住了紧闭着的滚热的眼皮,柔软又冰凉的唇贴在他的发红的眼周上,像是原野上的一股清凉的风。
这是无可置疑、无可辩驳的一个吻,没有任何退路。继国严胜越过了那条线。
继国缘一愣住了。
他睁开眼,和继国严胜四目相对。
两人在彼此的眼瞳之中看到了自己。
——是你让我感到了痛苦吗?是你让我受尽了折磨吗?是你让我流尽了眼泪吗?
是。
是。
是。
——你是我一切罪恶和悲哀的根源。
我恨你。
但我也没法不爱你。
两人的身后,那条苍白的河流彻底融入了忘川水河中,消失在了黑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