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在梦境中自戕会导致梦境外的躯体也随之死去,死去后他会进入忘川水河中,无法入梦,这会和兄长间隔了太多时间,他不能选择死亡。
这一夜缘一已经哭得太多,他的双眼泛着通红的血丝,早就干涩得无法再流出任何一滴泪。所以就小睡一会儿,梦醒后,他能够平静地接受继国严胜的离去,就像这些年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缘一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到了最高点之后,它一点点地朝着不为人知的角落移动,随即渐渐降落下去。屋子内部重回一片黑暗,空气湿润得刚刚好。窗户没打开,缘一保持着那个姿势躺了很久还没睡着,他能听到窗外有风在敲着窗户玻璃的声响。
视觉的沉默放大了他的其他感官,他的耳朵贴在严胜的手臂上,兄长的身体太安静了,所以显得外头的风声有些恼人的吵,吵得人睡不着。
但是渐渐的,连风声也被他忽略了。一片彻底的死寂中,有其他什么轻微的响动,在距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那种轻微却有节奏的声响盖过了风的呼啸声。
——咚、——
——咚、咚咚。
——咚!
继国缘一睁开了双眼。
这种声音他听过很多遍。无数个继国严胜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夜晚,他守在严胜的身边,数着同样的节奏声入眠。
是非常微弱的脉跳声。
声音虽然微弱,却足够坚实、有力,足够支撑起一条生命的的力量。
缘一像一只被惊吓到的猫一样瞬间跳了起来,在起身的那一刻,他猛然抬头,猝不及防,忽的对上一双明月一样的眼睛。
明月怔怔恍照,月色温柔低垂,垂落月光。好像月亮千万年以来就在那儿一般,千万年过去,他仍在此处、注视着,照耀着不眠的人。
继国严胜正看着他。
缘一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想去抓严胜的手。手指搭在严胜的臂弯中,微弱的脉跳果真从那只沾染着他体温温度的手上传了过来,虽然微弱,但真实有力。
继国严胜仍然在看着他,他的眼神追随着缘一突然的动作,直视着他的眼,像是在等着缘一主动开口,等一个什么现在的情况交代似的。
他想他应该说点什么,缘一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张不开口。
——您、您醒啦?
您没事吗?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是我太沉了,压到了您,弄痛了您吗?
缘一看着他,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兄长。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里兄长离开了我,我哭得很伤心,兄长也没回头。这都是虚惊一场,是吧?缘一忽然有些委屈,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那些话将要出口,却落在了喉咙里。密密麻麻的思绪一时把他的心头堵了个严严实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缘一跪伏在床沿边,凑近了他的脸。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缘一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行动,他顺着抓着严胜手臂的手,一路往上。手靠近了严胜,握紧了他胸口处的心跳。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用耳朵去听,似是想听清楚他的呼吸声。
他靠在了严胜的脸颊旁边。
继国严胜看着他的动作,看到他试探一样地靠近,慢慢地、慢慢地,缘一在不自觉中屏住了呼吸,好像生怕一点多余的动作就会吹散这场幻觉,他贴了上来。枕头因缘一的凑近微微下陷,两人的发丝在枕头上纠缠交错,又被绸缎的布面包裹在了一起。
严胜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看到了缘一凑过来的侧脸。下一刻,他用了点力气,抬起头,一张嘴咬住了缘一的脸侧贴。严胜的牙齿在缘一脸部的皮肤刮下了一道痕迹,缘一一愣,下意识地偏转过头,严胜张开嘴,顺势咬在了他的嘴唇上。
有点不满似的。
嘴唇是湿润的,带着铁锈和血的腥,牙齿被舔过,钻进了缘一因怔忪而略微张开的口。上颚好像被羽毛搔刮了一下。
是一个吻。
继国缘一睁大着眼,另一人也正看着他。严胜直直看到他眼睛里去,两双相似的眼瞳是两面对照的镜子,在暗流涌动的华光中映照着彼此的身影。他们站在镜子面前对照,看见了对方。
继国缘一忘记了呼吸,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连自己的心跳也感受不到了,世界是沉静的一片,沉静得像是死亡。
直到另一人赦免了他。
在这一刻里,语言已经毫无用处,他们就只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在对方的眼睛里看着彼此。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可能很长很长、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继国严胜支撑不住,他往后倒,躺了回去。缘一被他忽然的动作吓到,慌里慌张地去捧他的脑袋,把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累极的人躺在下陷的被褥和软枕中,他靠在无限的柔软中平静地注视着身前慌乱的人。片刻后,像是稍微感觉到了一丝困倦,严胜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低落了两次,眼睫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闭上了眼。
缘一一直看着他,看着那具身躯恢复了死寂,刚刚还吻住了他的人静静躺在那儿,短暂得犹如一场幻觉。
恰只一眨眼。
缘一觉得自己心跳可能也停跳了半拍——我是疯了吗?他想。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捧着严胜的脸,另一只手手指放在他鼻子前边试探了一下鼻息。气息已经不再滚动,但还带有一点温热。继国严胜的呼吸刚刚还这么近距离地吹在了他的脸上。
这里是梦境,是的。缘一心想。所以可能会出现幻觉。他太渴望了,太渴望,兄长也爱他、原谅了他,所以出现了短暂的一刻幻觉。
他的眼睛低落下去,手却不肯放开严胜的脸。他紧盯着继国严胜的脸,手抓着他,心中还怀抱着一点期望,期望哪怕是幻觉也好,期望那双眼睛能够再度睁开,严胜能再继续看着他,或者多和他说上一句话。
缘一一直看着睡在怀中的人,心跳声仍在咚咚咚地跳着,恼人地敲击着胸膛,激烈昭示因一刻的幻觉仍未平静的心绪。
咚咚咚、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跳动的心脏,心脏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
“......”
——不对?
这不是......他自己心跳的频率。
缘一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神,颤抖着手,试图揭开覆盖在严胜身体上的锦被。他的手抖了几次,好像喝了许多酒,人是恍惚的醉醺醺的,大脑发生了共济失调,无法准确执行下达到身体里的命令,连力气也没有了,抓不住手上的东西。
厚实的锦被之下,严胜的躯体已然平静,没有任何其他的生命活动——他确实已经离去了。唯有胸口处,有一颗血红的心脏仍在淋淋跳动着。沉稳、有力,心一下一下跳动,落到了实处里。
他的身躯已经死去了,但那颗心脏,仍在沉稳跳动着。
恶鬼没有宽赎的泪水,他无法原谅,也无法拯救。但他可以给他饱尝轮回之苦的兄弟其他——比如一颗,恶鬼遗失了多年的、人的心。
缘一怔怔看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他抚上严胜的胸口处,胸口锋利的肋骨被心跳的节奏带动,起伏着、叫嚣着要割裂皮肤、血肉,破出人世来。缘一匆忙用手遮挡住了那一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企图安抚那颗不太安稳的心。搏动的声响一下一下从胸膛震动,跳跃的节奏声连接着双子的心脏,缘一感觉到自己心口处的跳动似乎正在慢慢和另一颗心趋同,在这种有节奏的声响中,两颗心脏的频次几乎要融为一体。
严胜胸口的搏动带着他的手上下起伏,他什么都没能拦住,只握住了一把心跳。
这一日,继国缘一长久地坐在那儿,坐在他的身旁,从早坐到晚。那颗心脏也从早跳到晚,跳动着一日的日升月落,跳在他的手心里。
在天亮以前,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这是一片寂寂无人的荒地,坟墓上种植着无数人的灵魂,却只有两个守墓人。守墓人在门口日夜相望,盼着、等待着,一日一夜过去了、日日夜夜过去了,春不曾到来,树不曾抽芽,野花和青草都枯萎了,他们都停留在了漫长的隆冬之中,包括两个守望的人。
继国缘一起身,他终于恢复了力气似的,出了一趟门。
他去了一趟超市,去买了几件五金,把冰箱里的垃圾都收拾干净了,分类好、放在了指定的位置上。玄关门口的白炽灯很容易就修好了,变成了崭新,开关的按钮按下,已经不会再不安地闪烁了。
缘一拿起手机来看,手机倒是没坏,但是电量已经告急。他给手机连上电线,先借了便利店的电话和导师报了个信。对方说了什么,他都平静地说好,请导师帮他向医院道歉,约定其余事务第二日再去处理。
他挨个挨个敲遍了邻居的门,邻居们都不在家,他就回到继国严胜的身边,安静地躺了下来。
有火焰的光芒在门外闪动了一下,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燃烧的火星借着风势,跳跃在风口越烧越壮,很快燃烧成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
——可能是电线短路、也可能是哪处易燃的角落掉落了一颗火花。总之、因为屋子主人的粗心大意,大火就这么烧了起来。火焰点燃了家中的一切,吞没了两人摆放整齐的鞋、冰箱上的便利贴、窗口的干花、桌上的笔记——把一切都燃烧成了火红的一片,像是置身于血海之中。
继国缘一躺在床上,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握紧了继国严胜的手。火焰张牙舞爪地将一死一生包围,抱在了久违的热烈怀抱之中。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以前,继国缘一贴近了他兄弟死去多时的身躯,他剖开了那具躯体,将跳动的声音咽入腹中,彻底吞没了那颗心脏。
他被蛊惑着,化作了恶鬼,吞饮下了一颗人的心。
两颗心脏在同一具躯体中交融在了一起。
贪欲、嗔恨、愚知、三火烧心俞旺,火焰灼烧着两颗相同的心,要从他的心口烧穿,烧遍人世,烧尽那些不净的罪行。
继国缘一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重罪。
那颗心脏的主人——继国严胜宽赎了他。
痴心人、痴狂者,久病成疴,混淆行知,其谓之痴。
——痴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