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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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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哔——哔——哔——”

医院需要保持安静,缘一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把自己的手机铃声设置为震动。他习惯把手机放在离手最近的地方,或者是直接握在手上,这样一旦有什么消息提醒他都能够及时收到。为了照顾严胜,他睡得离严胜很近,震动的声音足够惊醒他,又不会惊动另外一个人。

此刻手机在桌面上震响着,一直注意着消息提醒的人却只是朝着手机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便不再理会,任由震动的声响一遍一遍地响起。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疲倦,铃声静止片刻后又再度响起。金属外壳高频次地轻微晃动在仅有一臂长的书桌上,每一次晃动都让本就放置在书桌边缘的手机岌岌可危,来电响了几次,手机的位置也慢慢挪动、慢慢挪动,终于不慎滑动到了书桌的边缘。手机屏幕熄灭,震动也随即停止,桌子上的手机就保持在了半边在外、、半边在内的诡异平衡之中。

几分钟后,震动再次响起,手机最后一次的晃动像是落下最后一片雪花的雪崩,危险的平衡瞬间被震动打破,手机随着震动一下从书桌边缘直直摔落了下去,金属外壳和木质的地面撞出了清脆的响声。

屏幕的亮光掉在了地上,挣扎着闪烁了最后的一道光辉,来电被强制中止,亮光的屏幕也很快沉寂了下去。

房间内恢复了平静,光在一片寂静中喑哑。

明明是清晨,房间内部却很黑,室内灯没有打开,只有一道光从窗帘的缝隙中跑了进来,勉强照透一线。严胜在的时候长时间忙于实验室研究,日夜颠倒是常事。他为了保证睡眠,特地给自己的房间内换了一款遮光很好的窗帘。窗帘完全掩盖起来时,屋内黑暗得宛如永夜。

他们俩人出门前窗帘原本是关好的,严胜离家的时候不喜欢打开窗,窗户保持着关闭的状态。但可能是缘一路过的时候怀中人的身躯勾到了哪里,蹭开了窗帘的一角,他没有察觉。天气还是很冷,缘一只顾着先把人包裹在温暖的厚被子中。等安置好了严胜之后,他忽然又一下子丧失了力气,摊坐在床边,懒得再站起来了。

窗帘中央因两人的疏忽没能完全咬合,露出了一条缝,有一道光随即抓住了这个错漏,从缝隙中笔直地照了进来。光穿透整个黑暗的房间,像是一道雪亮的刀痕。

刀痕一路斩过,穿过光滑的木质纹路地板、深色的锦被床单,和一只暴露在被子之外的、继国严胜枯瘦的手,落在了缘一的右眼上。

光照在他的眼下,好像一滴泪。继国缘一眨了眨眼,避开了那道光。

郊区的房屋租住的人少,哪怕是清晨也是一片寂静,但因着光从外边露出了一线,透露了窗外的街景,缘一竟觉得那道光线有点吵。

他想起身去把窗帘重新关好,但不知为什么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只好坐在严胜身边稍微缓一会儿。继国严胜露在被子外的手正搭在他的手背上,压住了他,压得他没法起身。

太瘦了。缘一盯着那只搭在他手背上枯瘦的手,想。

他低头盯着那只枯瘦的手,继国严胜的手骨节嶙峋且修长,白骨之上堪堪搭着一层脆弱得皮肤,被房间过暗的光线染成了黑色。好像他某时某刻从路边经过,头顶早已枯萎的老树摔落了一节已经死去的枯枝在他手背上。

缘一心想:兄长太瘦了,半年以前还不是这样的。

他翻转手掌,掌心向上,将那截枯枝握在了手心。

漫长的夏季随着严胜病情的最后宣判结束了尾声,然后秋季过去、正逢隆冬,他的身体便如老木般随着季节干枯下去。很快,春季又要到来,不久之后就是下一个热烈的永夏。从夏日的尾声到夏日的开场,这是一个整个夏日的轮回。

缘一抱着继国严胜从很远的地方以外一路走回家,两人租住的地方是郊区,树木繁多,道路两旁都种了春柳。今年是个暖年,早春的树枝提前一步发了嫩芽,眼看着马上就要重回勃勃生机之中,可这只枯萎的手已经不会再充盈起来了。

季节带走了他,却又不肯归还,将继国严胜留在了过不去的冬季里。

缘一却得往前走着,一不小心走到了春季里。等他发现严胜没能跟上的时候,想再次原路返回,可怎么也回不去。

他忽然就有点委屈。

手机电话摔落在了地上,没人去捡。

——可能是医院或者导师教授之类的电话吧。缘一想。他实在是没有精神,无论是站起身、移动、哪怕是眨眼或者呼吸,身体太过疲惫了,导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艰难。更别说分出一点儿多余的精力去把手机捡起来,然后再用尽浑身的力气,去应付那些询问或者关怀的话语。

昨天夜半他强行带着严胜一路跑出了医院,医院里都是他们的熟人,大概当时就已经乱做了一团。但因他们俩出逃的时间太晚,医院那边在等待了一整个夜晚之后才找到了人联系他们。经过这么一通折腾,那些和他们有着关联的人大概现在都已经猜到了结局。

所以电话那头,无论是谁、无论因为什么,无论是宽慰、询问、质疑或者问责,都已经毫无意义了。继国严胜已经死了。没有了严胜,缘一也不想接听这些毫无意义的人的声音。

他看着睡在床铺里的严胜,被褥在中间下陷,眼前的人神经反射都已经降到了最末,只剩下生物细胞触动的最后活动,这已经是一具寂静的身躯。

继国缘一俯下身,脸庞贴着那只干枯的手,用他过于灵敏的耳朵听着这具身躯所有的奔涌都归于静止。缘一动了动嘴唇,声音发不出来,于是他只能在心里喊道:“兄长。”

他喊过了,喊了很多遍,嗓子都喊哑了。以往无往不利的撒娇和卖乖再也不能激起继国严胜的可怜,严胜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声都不肯应答。

他变成了一个心硬的人。

缘一不知道从哪一次的梦境开始——可能当时只是情急之下抓住了严胜的手,可能是他已经失去过严胜太多次,身体看到人再度逃离时的下意识反应——总之他抓着那只将要逃离的手,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直视着严胜的那双眼睛在沉默中看着看着,眼泪就忽然掉下了。

缘一哭着喊严胜兄长。

继国严胜在那以前很少看到缘一哭泣,他觉得自己的兄弟好像没有什么太过多的悲伤或者是喜悦的时候,所以当时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直接愣在了当场。

他忍受不了缘一,又无法忍耐缘一的泪水,看着缘一哭泣的模样,他愣怔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逃离。那一刻,继国严胜脸上的表情非常丰富,好像在心里上演着什么剧情跌宕的独角剧,以至于脸部冲突得都快扭曲了起来,胃部也抽搐不止——但他还是任由着缘一紧抓着他的手,哭着喊他,竟到最后也没叫他撒手。

虽然还是很厌恶、还是想要挣扎,挣扎到了最后,他仍是不自觉地心软。——从那之后,继国缘一就学会了流泪和恳求。

非常管用。

只要他低声细语,要用那种水淋淋的眼光看着严胜,要用哀求,要用数不尽的眼泪,和抱着严胜的裤脚或者是袖子撒娇,严胜总会在那些眼泪中败下阵来。

抵抗不了的继国严胜任由缘一抓着他的手,带着缘一走上自己必死的命途。

而继国缘一抓着他的手,被他带着,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痛苦的死亡。

缘一在下降梦境的最初原本只是想求得兄长的宽赎。他们的一世充满了许多不甘和遗憾,塞满了错过,如果,能在梦境中给兄长安宁和宽慰的话,那也很好。

但常常是事与愿违,宿命很难给凡人一点点奢望。

在经历了很多次梦境之后,缘一在严胜的身后目睹了无数次严胜死前的不甘。他又想,兄长能过得好一点就好了,什么宽赎、什么弥补都算了。

太痛苦了,兄长。

如果你能够觉得幸福的话,那我——我怎么样都行。一错再错也行,不原谅也可以。

错都在我,我会承担。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或许自己才是那个导致了严胜最大痛苦的罪魁祸首,所以他尝试过松手、尝试过离开,甚至尝试过自戕。

在某一次的梦境中,继国严胜又用着一种非常纠结、带着痛恨的眼神看着他时,继国缘一的心下了然了一点。

那一日的夜半时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趁着所有人都在熟睡,一个人爬上了他们家楼顶的天台,从天台顶上一跃而下。

在坠落的那一刻,缘一冥冥之中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和藏身在窗帘之后的严胜四目相对。

继国严胜那一夜没能睡着,心里的思绪太多,想着自己即将和胞弟交错的未来。他从床上起来,站在密闭的窗帘之后,本来只是想看一看窗景。厚重的帘布挡住了他幼小的身躯,也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视线。他大概也很纠结,缘一的存在让他感觉到了痛苦,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决定,就眼睁睁地看到了那一份痛苦的坠落。

只一瞬间,坠落的片刻很快就错过了,连眼睛都没来得及合上。

缘一视力很好,他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夹杂着茫然、震惊、庆幸、和痛苦的表情。

这些情绪扭曲起来表达在同一个人的脸上,竟然好像一张哭脸。

——兄长,如果你不喜欢我、如果你恨我、如果我是你一切痛苦的根源,那我离开就好了。可你为什么看起来,仍是那么痛苦呢?

为什么你要做出那样一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呢?

兄长啊,你是为我的离开而痛苦、还是因我的存在痛苦?

那一刻的缘一脑内万千思绪,唯有一个念头十分清晰。

我又做错了。他想。

随着地面上无尽蔓延出去的血肉河流,梦境瞬间结束,他再没有机会纠正自己的错误。

——继国严胜,他血缘至亲的兄弟,他宿命共分的一半。继国缘一越是靠近他,他越是煎熬,越是远离他,他又越是痛苦。

缘一没能忘掉那个表情,之后他再也没松开过严胜的手。

随着太阳开始往正中升起,周围的温度也随之渐渐攀升了一点,缘一抓着严胜的手心冒出了一点汗。他抓得太紧了,紧得严胜僵硬的手指都恢复了一点温度。

他把严胜的手捧在自己双手的手心里,又把脑袋塞进了严胜的手中。

严胜掌心和那些靠近缘一皮肤的地方沾染了一点缘一体温的温度,好像借着这点温度,他又短暂地重新活了一下。除此之外,这具躯体上的其他地方都冷得可怕。

缘一躺在他的手中,心里胡思乱想。他想,这是第一次,兄长第一次抓紧了他。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征兆。

这一世的两人没有那么多激烈的冲突也没有分离,缘一学会了把自己收得很小,小成一团,能够更容易地留在继国严胜的手心里,因此严胜看起来也不是很排斥他。

——直到命运彻底愚弄了继国缘一。

下一次吧,缘一心想,下一次他一定会做得更好。

他紧闭着眼,像是要撒娇似的拉出了一点严胜的手臂贴了上去,他贴着自己的温度,像是贴着严胜掌心的温度。那点虚假的温度温暖了贪婪的人,哪怕此刻仍有很多事亟待解决,他此时却只想就着这点体温再睡上一会儿。

他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一小会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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