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再抓紧我一次吧,像我们自生来就紧抓着的手那样,像我们仍未降生的时候那样,好吗?
严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两人走了一夜,步伐越来越慢,体温和热度纷纷吹落,缘一的怀抱原来越紧,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冷。
天边隐约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那点光的破晓根植在长夜中,带着橙光,带着幽蓝,刺破了天际亘古不变的暗色。
“缘一。”严胜说。
“嗯?”
“玄关门口,那盏灯,总是在闪。得换了。”
缘一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说了个“嗯。”字,带着点鼻音。
“排骨......放在冰箱里的余料,要处理了。太久了,不好分类,邻居会说。”
“嗯。”
“特招考试......在九月,别忘了......报名。”
继国缘一说不出来话,他贴着几严胜的脸颊点了点头,发丝仍然是毛茸茸的,严胜感觉到了脸颊边凉凉的,有一点湿意。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吃力地抬起手,放在胸口处找了找,“......你的、笛子,我......”
——却只摸到了一把干枯的身体。
继国严胜楞了楞。
东西呢?
他明明一直放在胸口的。
继国严胜迟钝的思绪略感觉到了急迫,一思考,大脑又彻底陷入了混乱中。他混淆了时间和记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忘了太久,早已不是那些年了。
他放开了手。
“——我至今,仍然不甘心。”严胜说。
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后,他说话开始流畅起来,力气仿佛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他坐在缘一的怀中遥遥抬头,似乎还能望到天际。
“......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天赋和时间都垂爱你,我追逐了你好久啊——我太想要......变得和你一样。那种渴望,还要炙烤我一下。”
“我确实是没有才能的人。天赋、才能——它短暂地燎烤了我一下,最终又让我意识到——那不是我的火焰。”
“......我应该远离你的,你没有错。只是......太耀眼了,照见了我的卑劣。”
他说着话,鲜红的泪水从双目中流出,这一夜他已经哭了太多次,流了太多的泪。藏了几生几世,压抑着的泪水,仿佛都要在这一夜流尽了。
红月夜下他颤抖着握紧了刀,又是畏惧,又是恼怒地将照见了过去软弱自己的缘一身躯一刀两段了。杀死了自己的半身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他不是真的想要缘一死去,也不是想泄愤于他空洞的尸身,他只是混淆了恨意,他真正想要死去的那个人是——
——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你一样完美呢?!
“我是个卑鄙的人。”他哭着说。
缘一也跟着哭了起来,流着泪,两人的脑袋凑到了一起。他摇着头,想叫兄长不要再说了。可是话语哽塞在喉咙中,语言在此时也失了效。于是他们依偎着、哭诉着、仿佛是两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世界上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痛苦的声音,所以他们拥抱着彼此、彼此痛诉。
“你放开我吧。”
缘一流着泪,摇摇头。
“兄长,我、我爱着您啊。”
“你走开。”
缘一抓紧了他,把他抱得很紧。
“我、我爱您、我爱您、我爱你啊......”
他说着爱,大声哭喊着,严胜越是拒绝,他告白的声音越是用力,几乎成了一句嘶吼声。喊得严胜脑袋嗡嗡直响,他动弹不得,痛得毫无办法。
“你......你为什么,还不肯放手呢?”
“可是、哥哥......”缘一哭着道,“你抓得我的手好痛......”
继国严胜扭过头,看到了自己紧扣着自己兄弟手臂的手。
啊......
一个恍惚的人、濒死的人,根本都没有什么力气,手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背叛了身体的意志,抓紧了缘一。
他说着你走开,手却这么用力地扣紧了他的亲兄弟。让他的兄弟走不得也离不得,放不开手,只能在他的身旁,注视着他的死亡。
继国严胜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开关,上身往上撑了撑,仿佛想要弹起来,像是一个大梦惊醒的人,惊魂未定后,他靠在了缘一的身上。泪水载着血,奔流着江河,汩汩地流。清澈的晨风再一次涌入他的肺内,吹着新鲜的气息,撕裂了他的肺部。他的眼前是天际的白色辉芒,那白色愈来愈近,越来越闪耀,露出了一点刺目的光。
啊,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
缘一,缘一。缘一!你看着我吧,你看着我吧,看着我凄惨地死去,看着我如何得到我应有的结局。
我、我、我——我都还给你了。
缘一哭喊着,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叫着他的名字,他哭得很大声,像是想要得到他的回应,但他没能找到缘一。继国严胜张了张口,只有吹过的晨风从他的嘴中穿出,落成了一句叹息。
云层滚动翻涌,赤金色的光猛然跃出,天地染成了同一片颜色。成为鬼之后的每个日夜,渴望阳光,又不敢见证它。
第一缕金色的晨光率先落在了他的眼皮上,宛如降生时,他是哥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