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流着眼泪,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严胜的表情。那些泪水覆盖在严胜的手指上:“——我本来以为我会死的,所以只带了兄长和母亲给我的那些东西。”
“——等我死后,到地狱去,去到母亲的身边,在那儿等待兄长。我握紧那些东西,就不会找不到您。”
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儿如何在那样世道活下去安身?夜色中不仅有凶禽猛兽,夜雾毒瘴,还有鬼。世道不好,战事偶有发生,流浪的士兵和山匪同样不在少数,那时的缘一年仅七岁,无论有再怎么得天独厚的天赋,也无法抛弃人类最基本的生理认知,他需要食物、需要水源、需要住所。但他不去考虑那些,几乎什么能够支持他离家的东西也没带,因为他已经认定了自己的死亡。
他只是想在死亡以前,再吹一吹田野上轻快的风。他给母亲叩了头,送别了母亲,又和兄长最后道了别,他带着母亲和兄长的牵挂和爱意,他可以奔向自己的路。
——他不是为了活下去才离开家,而是为了死。
“......为了这个理由,为了我的自私,抛弃了兄长,让您受尽了苦楚,是我的错。”
“我无视了兄长的苦难,无视了兄长承担的一切,我抛弃了兄长、我......”
——我松开了二人从出生以来一直紧握着的手,让宿命将我们俩推向无可挽回的分离、是我的自私害了你。
明明你一直爱我、看着我、偏心我,可我太过自私,竟未能看着你的眼睛。不曾知道你红肿的脸、和笑容后一切涌动的心绪。
——我犯了和母亲一样的错,我只顾着得到了你的爱,只以为你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你的,忘记了注视你。
死亡是命运某一时刻遗留的解脱和自由。但作为双子,明明你未曾放开我的手,但我让你在最无知无力的时候,孤身面对了命运。
我未曾偏心于你。
明明你一直是这么做的,你一直做得很好。
我辜负了你。
背叛了你。
我无法斥责你的背叛,因为、因为、这个最坏的开端,是我先开启的。我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再奢望你继续爱我。
他双眼不自觉,流出滚烫的泪,沾到了垂落在他脸上的发丝。
“......”
“......哈哈。”
“哈哈哈哈......”继国严胜忽然笑了起来,他抱着继国缘一的脑袋,好像要把自己笑倒。那笑容愈发大声,愈发张扬,笑着笑着,便有眼泪从他眼中流了出来。他笑着笑着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他摧枯拉朽的身体和肺脏已经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和消耗,可他不管不顾,大笑、狂笑、他把所有的放肆倾泻而出,笑着笑着就要往下坠落。
“兄长!”缘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他,他就这么笑着倒在了缘一身上,撑着缘一的脑袋。那些泪水落在了缘一的发顶上。
他大喘着气,口齿不清:“......我嫉妒你,缘一。嫉妒得快要死掉。”
“......兄长?”
“——我嫉妒你。嫉妒你能轻而易举地就能得到我想要的那些,我拼命死抓着的那些,只要你想,你可以轻松得到一个容身的位置。”
而我不能。
“——你可以轻松战胜、我一直渴望、一直恐惧的那些东西,轻而易举就去到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
而我不能。
“——明明你还在那间三叠屋内等着我、可你忽然就离开了。”
我妒忌你高洁、妒忌你完美,我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你,太遥远了,我希望你就这么死掉、希望你从未存在过。因你的存在,我一睁眼,便见我的卑劣。
无论我如何张望,无论我如何呼喊,千百次万次盯着你的背影,我努力了,我拼命了,我都迈不过那个鸿沟去。
“你说抛弃......可我、可我庆幸过......庆幸过、你放过了我。”
你让我看到、让我认识到,我引以为豪的东西竟这么脆弱。
我曾以,承担那些东西引以为豪。疼痛、耻辱、疲劳、麻木。我可以承担那一切、我可以庇佑那一切,我可以努力——可原来我的努力并没有任何意义,谁都不需要我。
我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如果你不曾存在过,如果我不曾见识过那些,会不会、会不会,我也还算过得去,我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呢?
“......我不是没有憎恨过继国家的一切,包括你。”继国严胜忽然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逃。”
“——我只是不敢。”
继国严胜笑了笑,他忽然就看清了一切,看清了自己。
“我不像你,我没有能够面对世间的强大能力,我唯一的位置,就只是继国家的长子,能够因可以继承继国家而活下去。”
父亲暴虐严苛,母亲从未注视于他,弟弟——好吧,在缘一展露天赋以前,他曾经以为缘一是个残疾的孩子,他要靠他这个作为兄长的人去支撑而没法支撑他。
那些担子太过沉重,而他并没有能够支持的力气,他不是没想过要逃跑。但他无处可去。离开这个家,他还能去哪儿呢?就像今夜一样。
好在他还有剑术天赋。
他只要握紧剑、不停挥剑、努力学习和刻苦练习就能进步,他在剑术上是有天赋的,他在这个家中有无可取代的价值和位置。他有存在的理由和活下去的必要,只要他足够努力,他能承担那一切。他都能做到。
所以每次握紧剑,继国严胜都会感觉轻松。剑术是他的热爱、寄托,和所有追求的出口。他曾经那么快乐。
直到缘一也握紧了剑。
“——但这个位置,很快也会被展露了天赋的你代替。我不是没有过恐惧,我也想过逃跑。”
“但我不敢,我活不下去。如你所说,继国家外面动荡的一点都能轻易要了一个——一个孩子的命。”
我害怕你抢走我的位置,害怕你抢走我的承担,害怕我毫无用处。无处可去。但我、但我......但我从没想过要放弃承担这一切。也包括你。
“我希望过你消失,缘一。”他害怕过,担忧过,严胜直视着缘一的眼睛,他揪着自己的心口:“......你消失了,我就又做回了那个负累重重的人......”
继国严胜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可笑,也可能是今夜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地方都一一剖白,已经剖开了身体里所有的肮脏和淤泥,还有他的肺腑,皮囊空空洞洞透着风,再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掩藏了。
他说话时甚至还能感觉到有点轻松。以为非常困难的话,竟就这么流露出来了。
他已经走出去太远了,经历了太多的死亡,面临了自己的丑态,做错了事,又受尽了惩罚。他后悔过,也痛恨过。挣扎过,也疯狂过。回忆一点一滴从灵魂的深处慢慢恢复,继国严胜想起了很多东西,记忆还在上涌,画面和记忆都愈发清晰,有很多的东西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要想起最初,竟还有一点迟缓。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回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真的有点病态。严胜笑了起来:“可你真就这么消失了,我有一点......一点......”
一点庆幸吗?一点羡慕吗?一种愤怒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他渴慕、紧抓的位置,他担惊受怕被抛弃的地方,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把他留在这里。
他在母亲跟前和缘一一起玩闹,他以为他们都是一样的,可母亲为缘一连起了缘分,希望他幸福,祈祷他自由。可只把他留在了这里。
他当然跑不掉。因为他从未属于过自由。
“......我不知道。”
继国严胜笑着落下了泪水,眼眶太干涸了,泪水流不出来,于是流出了血。
我们俩、我们俩,我们明明是血缘相系的双子,你为何——为何挣脱那条系带,离我那么远?
他憎恨过缘一吗?也许憎恨过,但更多憎恨的,还有那个和胞弟如此不同,懦弱的自己。
他看着缘一在夜色中奔跑的背影,他想过去一同离去吗?
连继国严胜自己也分不出到底是不想还是不敢,他甚至隐隐有些期望,既然缘一离开了,他就能够安然留下了。
——这是懦弱啊。
他是长兄、他说了大话,他说要承担一切,还为这个承担应激得像一条炸毛的野猫。但其实他都没做好,像是这里的缘一为他选择了放弃学业的时候,他都没敢选择那个、让他胆怯的选项,让自己的懦弱淋漓尽致地张狂。
这份懦弱,直到十几年后,缘一在那个重逢的月色下再次出现时,他才颤抖着,颤抖着拿出了他的心。已经因嫉妒、怯懦、恐惧和愤怒被埋没、皱缩成一团的心脏。他拿着剑,追逐着头也不回的缘一,那颗丑陋的心脏才再次开始跳动。
实在是太丑陋了。人和心都——
他已经长大成了人,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很多,甚至为了战胜时间不惜变成了恶鬼,吞噬他人、吞噬自己,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留在那里的孩子。他抛弃了自己的懦弱,变得无比强大。红月夜之下,他挥刀、他仰望、他恐惧、他愤怒。他要用那一刀来证明他已经战胜了自己的懦弱,战胜了过去的自己,可是一刀下去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切碎了自己。
他看向缘一,缘一神色慌张,也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伸着手试探着他。什么神之子,什么注定之人、什么卓绝的天赋,到头来,只是一个在惴惴不安的孩子而已。和他一样惴惴不安着,恐惧着,担忧着,在每个日夜下。
“......我们都做错了事,对吧?”
“......兄长......”
两人都流着相同的泪水,同样又不一样的泪痕,同样又不一致的苦难奔流而过。
“......是我让兄长痛苦了吗?”
“......是。”
“......是我让兄长受尽了折磨吗?”
“......是。”
“......兄长今夜的泪水,是因我而流吗?”
“......”
“......是。”
继国缘一哭着,恳求道:“可我、可我......可我还不想离开兄长,我不能离开兄长......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会改的。”
“......”
你别哭了,缘一。
你的哀求、你的哭声、你的面容、你的选择。你一直在困住我。
我要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我为什么不能逃?我为什么不能松手?
继国严胜忽然抬起头,看护师和医生们带着担忧的目光,小心谨慎地守候在远处,可这一刻他们却像是监牢里的狱卒。身上机械的导线还挂着几条,这些锁链锁住了他。囚禁了他最后所有的自由。
——只有他没能得到的自由。
牢笼里太苍白了,锦被沉重,枷锁也沉重,他已经听到了宿命的脚步声,可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监牢。他再也不愿在束缚中离去。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
继国严胜扶着缘一,一下站直了身子,过大的动作让他瞬间头晕眼花,但他强撑着站住了:“——我要离开这里。”
“兄长?!”
继国缘一瞬间着急起来,他还是回答错误了吗?兄长不肯原谅他、也不愿意再待在他的身边吗?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继国严胜,企图再求一求他,再尝试着挽留他一回。
继国严胜却没有理会他,开始从身上一一摘下那些不属于他身体上的东西——纱布、没来得及摘掉的针管、胶贴,器械的导线、沾满了血的病号服,他把自己摘得干净。幽白的灯光照着他单薄的身躯,那些割裂皮肤的骨头,那些滞缓流动的血管,疾病在他的躯体上布满了尘世的痕迹,又被舞台上的光照成了雪白,恍如一尊洁白的雕像。
受过光的三洗,他再次得到新生,宛如第一回来到尘世,发出第一声啼哭。
“——我们走吧。”
缘一那一瞬间完全呆滞了,只顾着呆呆地看着继国严胜,看他完全展露在自己眼前。兄长说了什么?他是说——我们吗?
他同意了——
机器报警的声音震耳欲聋,医生和看护师被这头的动静惊动,纷纷看向二人,他们往这一头走了几步,似乎是要出声阻拦。
继国严胜皱了皱眉,以为是他有犹疑,于是厉声喝道:“继国缘一!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就像对付继国严胜要用恳求和泪水,继国严胜也在漫长的和胞弟相处的时间中找到了能够完全管束住继国缘一的办法。他们俩人相互找到了彼此的漏洞,牵制住了对方。
缘一瞬间回神,他不再迟疑,立刻转身脱下自己的长款毛呢外套,把严胜严实笼罩在外套之中。
他平日里鲜少穿得这么工整,这件大衣和他一贯的风格也不符——这是继国严胜考上医学院后,用自己的第一笔奖学金给他买的大衣,他平日里珍惜非常。
继国严胜的身形原本和他差不了多少,但如今消磨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瘦弱得能被他的外套笼罩在怀里,他轻轻一提,就把严胜整个人收拢在了怀中。
顾不上那些惊愕和呼喊的声音,继国缘一将继国严胜紧抱在怀里,像是紧抱着脆弱的、新生的幼儿,用自己的身躯隔绝了来自于冷风中的阻挠和劫难。
——这些隔世的苦痛。
在满地的大呼小叫中,继国缘一带着继国严胜夺路而逃。
他们在夜色下一路狂奔,逃离了医院,逃离了疾病、或是死亡、逃离了所有人的目光,还有那些别扭的、扭曲的心意和尘世,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