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细看。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看到了一张血红色的画面,那张画面是静止的,在所有的水流倒影中显得是那么的渺小且毫无吸引力,但他不知怎么了,莫名就是被这么一张静止的红色画面吸引住了全部心神。他停下了往前走的步伐,凑近了那张画面往前,仔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张静止的画。那些红色是沸腾的血水,整个画面只有血水往上蒸腾着滚热的水泡,水泡破裂的那一刻画面才动了动,从远处一看就像是静止的画似的。
画面中间有一个黑影,黑影六目紫衣,一动不动,被困在血汤的中央,受着血汤沸煮之刑,受刑的人沉默着一声不吭。
继国缘一大声喊他:“兄长大人!”
他的声音并没有传达到那张画面之中,缘一往前走了走,凑近了那张画,那张画面也往后退了退,始终和他维持着同样距离、不远不近的位置。于是他改变了自己行进的方向,开始朝着那张画面的方向走去。
他执拗地往那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步伐固执,也并不觉得疲惫,一直走一直走,周身的画面变幻无数,他却只看得见那张血红色的脸。他脱离了灵魂河流的方向,周身的画面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幅血红色的画却始终在他不远不近的前方,无论怎样都无法到达。
“——你沉浸在忘川河水里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忘川河水会将你彻底淹没,你的灵魂会永沉河底。”
缘一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片黑暗中,身边没了多少画面,只有那张血红色的影子始终在前方。在幽深的黑暗中,一道苍白的虚影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天顶之上,缘一看着不知来历的虚影,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腰侧,然后才瞬间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身在地狱,腰侧什么也没有。
缘一看着天顶上的虚影,又看着眼前深红色的幕布,他指向画面中央,说:“那是我兄长,我要去他那里。”
虚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和他一同望向深红色的中央。虚影伫立天顶之中,良久后,祂开口道:“忘川河水倒映百千八世,你只是看到了他,他并不在这里。”
“无论你怎么走,都无法到达他的身边。”
缘一低下头,他望着脚下漆黑的河水半晌,河水静默流动,带着他一同起伏。然后,他迈开步伐,头仰着,继续往前走。
“若你不入轮回之中,沉没在忘川河水里的灵魂,唯一的结局只会是消散。”虚影再次开口。然而祂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继国缘一恍若惘闻,虚影的话不能动摇他半点,他脚下的步子未停,只是往前走着。
“当你消散而去,那个苦刑的人,”虚影指尖指向画面的中央,红色的画面忽然一转,汇聚成了一团漆黑的颜色。画面瞬间拉进,那些漆黑的正是受刑之人身上焦灼的躯体,缘一眼睛大睁着,他甚至能看见兄长身上剥脱的血肉,“他也会死。”
“他的心脏,和你连接着同一道宿命。”
画面太近了,近得连受刑之人的痛苦、他因煎熬而流下的细微的汗珠,和他的刑罚都近得让人感同身受。继国缘一慌张地去舀起那捧痛苦的河水,试图触碰河水中的画面,河水从他的指缝中流走。他又低下头,脸紧挨着,企图贴近那道河水,贴近河水里的那个人。冷冰冰的河流流淌过他的脸颊,他问:“我该怎么做?”
“他好痛苦。”
“我要如何才能去到他的身边?”
这些本都是他的责任,本该是他的错,为何最后什么都没能做到的他安然站在这里,能够前往通往轮回的路,而对兄长不依不饶,要让他受这么多的煎熬呢?
——他才是那个应该受刑、应该受到惩罚的人。
他才应该站在那面沸腾的河水中央。
换过来吧,换过来吧,好吗?我愿意承担同样的刑罚,我愿意承担比这更严酷一千倍、一万倍的惩罚,你把他换过来吧,好吗?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水,融汇入忘川寂静漆黑的河水中。受刑的人回荡起了一片圆形的涟漪。
虚影轻轻落下,帷幕垂落下来,有雾气从河水上弥漫蒸腾,祂落在了他的身后:“你要去往他的身边,除非忘川水奔流,流淌的河水会带着灵魂淌过诸世。可那还有两百年。”
继国缘一站起身,他看着虚影,虚影也看着他。
“人的灵魂无法在河水中停留太久,你去转世吧,你的苦难在人世中。”虚影说,“——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在每一次再次没入河水中时不会忘记这一切,我保证你在忘川河水奔流时......”虚影再次一指,画面化作流波,悄然消逝,“......去到他的身边。”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保证你,你能再次找到他。
这并不需要我的保证。
继国缘一点点头,转身走向忘川河水中,走回了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