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诺斯肿瘤,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一种盘踞在神经上,无限化增殖,最终吞噬掉所有神经细胞的肿瘤。克洛诺斯肿瘤潜伏期长、起病骤急,发展迅速,一旦发病,生存期极短。而且肿瘤压迫神经,会使人频繁恶心、呕吐、头痛头晕,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感知的混乱,甚至丧失。
这就是严胜他们课题组的议题,严胜自己最清楚不过。
严胜确诊克洛诺斯肿瘤的那天缘一看起来比他情绪还要激动,医生展示那张严胜的脑部核磁共振给兄弟二人看的时候,缘一的声音似乎在发抖:“兄......哥哥的神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并没有变化。”
医生知道他们是内部人员,只以为是严胜早前也拍过CT之类的片子,但当时没能发现。他见惯了无法接受事实的家属,耐心解释:“克瘤潜伏期极长,可能有十几年到二十几年,潜伏期的肿瘤太过微小,而且散在分布在神经上,一般无法通过CT之类的片子判断出来。”
缘一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好像从牙缝里边挤出来。他似乎是在心里和什么做着争斗,僵持了好长一会儿,才道“我、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克瘤现在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爆发后,患者大多只有一年左右的生存期......目前还没发现带瘤生存超过25岁的患者。”
——此时距离兄弟两人25岁的生日已经只剩半年不到的时间。
缘一激动得太过,和平常差别实在太大,平时他对别人关注的视线非常敏感,但此时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兄弟正在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严胜看着缘一的反应,甚至都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这俩人并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病情。
他一脸好像被雷劈过的表情。严胜想。
那天晚上严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想着事,想了很多。想正在做的实验数据、测算、考试、明天的晚餐、同学和导师、那盏电压不稳的白炽灯,还有......还有什么?总之就是不去想自己的病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可能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正在他乱七八糟地想着事的时候,门口忽然‘吱呀——’了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严胜懒得动弹,只转动了眼球看向门口的方向。他没看到人,却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棉被鼓起了一座‘小山包’,山包往前涌动了几下,是缘一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缘一没带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一钻进来就像树根一样,自下往上地缠住了人,手脚并用地扒住了严胜。天气还太热,缘一身上体温高,呼出的暖流、皮肤的温度,热气燥得让严胜有些不舒服,他稍微挣动了一下,缘一反而抱得更紧。
“缘一。”严胜长叹了一口气,从缘一的怀抱中抽出一只手来抓着他的脸,喊他。
缘一抱着人收紧的力道停了一瞬,他不情不愿地宽松了一点,把继国严胜松开了一条缝。成年之后两人已经很少有这么亲密的时刻,长大后的缘一比小时候更加内敛,内敛到木讷。有时候严胜甚至怀疑是不是他面部的斑纹对他神经的影响已经定型了。缘一从严胜肩膀的位置把脑袋探出来,越过严胜的肩膀睡在严胜并不宽大的枕头上。严胜不得不稍微往一侧挪动了一些,好让出一点空余给缘一躺着。
他一动作,缘一反而像是重新触动了什么开关,怕他跑了似的,反把他越抱越紧。
严胜:......
被他这么紧密地缠绕着本来就不舒服,严胜被他一来一回折腾的动作激起了点火气,刚要制止他继续下去,缘一忽然开口道:“哥哥。”
“......嗯?”
他感觉到缘一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大概正看着他:“我们去治病吧,好不好?”
“手术、放疗、化疗,什么都行,只要能延长一段生存期,我们都去试一下,好不好?我查过了,哥哥的导师不就是研究这个课题的吗?我们去治病吧,好不好?”
他一猜就知道缘一是要说这个。严胜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黑夜里继国严胜看不清缘一的表情,不知道他在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自己命不久矣的兄弟。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开任何灯光,天顶上一片漆黑。
治病,如果真如缘一嘴里所说,一句话,这么轻松就能活下去就好了。
“......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严胜说,“这是个很稀罕的病,发病人数少,发病后生存期也很短,以至于很长时间内这个病种没被世人发现——就连命名也是这两年的事。国际上还没有一套成熟具体的治疗方案,虽然说我们课题组已经是这个方向最先进的研究组,但其实还在起步阶段......”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比想象中的平静很多。严胜对克洛诺斯肿瘤再了解不过,他作为攻克克瘤课题组里导师最得意的学生,前前后后围绕这个肿瘤发表了几篇科研。他敢说国内除了几位教授外,大概就是他最了解自己的病情了。
他花了最少的时间,认清了自己的性命已经吊在了死神的银鱼钩上的事实。
也许他应该慌张一下的,在他确诊的那个时刻,在诊断医生那个欲言又止,带着巨大震惊和惋惜的眼神里。可惜那时连那种临近死亡的恐慌感都被他的兄弟过于不同寻常的表现打断了,他看着缘一,自己的情绪不够连贯,让他对这个事实表现得像在看待别人的事。仿佛他才是那位坐在办公椅上下诊断的医生。
“......你也听到医生说了,目前国际上还没有带瘤生存超过25周岁的患者。缘一,这意味着,我的时间——”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继承人的事情想好怎么办了吗?
是谁在说话?
严胜愣了楞,回忆里似乎凭空出现了一段声音,耳熟的音色在他的脑海内轻轻回荡了一阵,那种感觉转瞬即逝,让他徒然地迷惑了一下。严胜觉得类似的话莫名有些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又或者在某时某刻,他也曾有过同样一闪而过的念头。
“兄长?”
缘一的呼喊打断了他的走神,严胜轻咳了两声,注意力重新落了下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缘一,把自己的走神自然而然地掩饰了过去:“......总之,既然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比起去做实验的小白鼠,每天抱着明知不可得的期望。我倒不如顺其自然,继续自己的事,等待人生落幕的那天到来就可以。”
这话一出口连着严胜自己都楞了楞,这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却那么自然,他脱口而出,连他都被自己的出乎寻常的豁然震惊了一下,以至于没能及时发现缘一身体不太自然的颤动。
——人生落幕啊。严胜想,这个落幕比他想象得还要早好多,好多好多。虽然他的人生一直以来按部就班,只偶有一点波折,多少有点一成不变,但他对未来也是有过很多遐想的。他想过他要继续努力,在完成学业期间完成几篇文章,做一点成就出来。毕业后继续研究某个课题方向,顺利的话,或许能得到导师的推荐留校任教,讲师、副教授、教授这样子慢慢升上去。以他的能力或许能做到不输于导师的成就。
还有缘一。导师说得没错,一直兼职总不是个稳定的工作方式,薪资稳定后得让他重新接受教育,或者靠自己到时候的人脉关系、再不行就存点钱,帮他找一份稳定一点的工作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