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水汽缓缓往上蒸腾,他已经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他的双脚踩在血沸腾汤的汤底中,从汤底伸出来的褐色的粗大铁钩从他双脚脚踝上穿过,锁链的部分已经拉紧到了极限,铁钩死死钉住了他,让他无法动弹,也无法离开这这片酷刑的场地。他身上那些属于鬼的部分被沸汤煮熟,从他身上脱落,不消片刻,那些脱落的狰狞血肉又从原有的地方上长了出来,光滑如新,像是不曾受过任何伤害一样。同样的酷刑循环往复,就算刻意恢复了他的知觉,但时间过得太久,连疼痛和反复炙烤煮熟的痛苦都不怎么再能拨动他的神经了。
他麻木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受刑的痕迹,好像在看其他人的身体。
本来正在沸腾的红色血汤忽然暂缓了一瞬,在片刻的宁静后,天地忽然巨大震动起来,若不是知道这里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地面,他或许会以为是地震了。
仿佛亘古不变的景色忽然涌入一条巨大的苍白色洪流,洪流从远方的天上经过,在永沉的黑色夜幕中划开了一道伤口。
“那是忘川河水。”白色的虚影不知什么时候下降在他凝望的黑色夜空中,虚影的声音平缓地解答:“忘川河水每五百年奔流一次,尘世所有的灵魂最后都会汇聚在忘川河水中。”
“河水中有一些灵魂已经不再经历轮回,他们安静地沉没在水底。当河水奔流的时候,那些沉在水底的灵魂就会跟随忘川河水一起,淌过世上存在的最后一遭。待河水平静后便彻底消散,永远的结束了他们的命运。”
他沉默着看着那道奔流的洪河,洪河静默咆哮,气势浩荡,却比想象中要安静很多。可能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河水,而是无数灵魂聚集的形态。他开口问道:“为什么说这些,是想告诉我这是我最后的结局吗?”
虚影道:“这是所有灵魂最终的归宿。”
他没有给虚影任何反应,心中并不在乎这个说法。受刑也好、消散也好,怎么样都可以,做什么都行,这该死的命运要结束就结束吧,轮回、转世、赎罪,都无所谓。他已经不在乎了。
几百年苦刑,动不得也逃不得,浑身上下唯一自由的只有一颗可以思考的大脑,只能日日回想从前的回忆,思考得要叫人发疯。
最开始他满心的怨恨和满心的痛苦,可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是后悔自己不够强大?还是后悔自己因扭曲的心选错了路?或者是后悔别的什么?总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但那后悔太寡淡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无法更改,他也不会继续回望。他确实输了,于是接受了自己必须在沸汤中受刑的事实。那沸汤虽然折磨,却只是单纯的痛苦。他接受了这个结局,甘愿承担痛苦。
但随着时间的流淌,沸汤不断炙烤煮熟的酷刑逐渐变得麻木,痛苦不再长时间地占据他的心神,自由的思考无处可去,只能在这动弹不得的河水中和自己面对面。于是他控制不住地回忆,想那些已经淡忘的记忆,一些细节,一些磨炼,还有某些忘不掉的东西。
为了打发时间,他自己跟自己在脑内手谈,在脑内对话,在脑内编造故事、胡思乱想,他不停诘问自己,不停想,不停思考,然而时间仍未过去。然后思考逐渐发狂,消磨了他全部的理智,到最后连着理智都跟着回忆一起蒸发,他不再去想,只剩下平静。
然而沸汤仍旧蒸腾着,他依旧动弹不得,像个已经不会思考的傻子,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触动他早就抛弃的心脏。
这叫人乏味的时间,这叫人乏味的命运!
虚影静默了一会儿,他没法转身,看不到虚影,就在他以为虚影早已经像往常一样随心所欲地消失时,虚影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你的兄弟也曾涉过忘川途径的水前往彼世。”
他楞了一下,早已不会思考的大脑迟滞地跳动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那道奔流的苍白河水。
“作为一个单独的灵魂重新降临人世,他做过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兄弟、别人的亲友、别人的挚爱。一个单一、孤独的个体。”
“噢......”他渐渐垂下眼睛,早已丢弃的心脏好像在哪个角落中被人捏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放手:“那很好,这些已经不关——”
“——可他还是会回到那条河中,再次经历一切,因你还未转世,你兄弟二人宿命的血缘并未断绝。直到你的罪赎清,直到他的罪赎清。”
转科的手续办得很快,医院是他们的院校病院,严胜作为导师的得意弟子,在学院病院里见习、实习、无数次来同样的地方收集数据、做实验,对这个地方熟悉得快和自己第二个家一样。
他们主攻的是正好是神经方向,导师和神外的教授交好,还是同门师兄弟,这里每一个人都认识他。教授、医生、看护师,这些熟悉的脸孔或和他如日常般问好,或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那些无法挑动他太多的情绪,他如日常一一礼貌地道谢问候。严胜的一切缘一事事都要经手不假于人,他推动着严胜坐着的轮椅从这些人身边平缓经过,亲手把继国严胜推向了那张属于他的刑场。
严胜第一次晕倒在厕所中的时候并没有被人发现,直到傍晚时分保洁人员来清洁生活区,敲了几遍门,才把他敲醒。
醒来的严胜竟还觉得身体清爽了一点,似乎是把自己连带着那些未被发现的沉淤吐了个空空,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很有礼貌地对着门外说了一句:“稍等”,按下了清洁按键,把自己清理安静后才慢慢离开了生活区。他照常把自己的实验数据收尾,做完了一切之后才回家,比往常晚了很多,他提前发信息告诉了缘一。
缘一给他留了菜,到家的时候缘一已经出门兼职,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严胜看着桌子上摆放的家常菜,刚清爽一点的身体忽然又沉重了下来,他没什么胃口,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缘一出门了也好,他现在......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弟弟。
嫉妒。
是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