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土皇帝死了,还是阿泉目睹的。
吸血鬼咬断了他的脖颈,血液喷泉地涌出,那一刻阿泉忽然觉得以往觉得大到吓人的小山般的身躯很小,但是这么小的身躯里居然能有这么多的血液,仿佛流出了一片海洋,绵延的海浪一直打到她脚下。
埋头进食的吸血鬼被惊动,抬起一双和血红的眼睛。
阿泉对视片刻,软着腿扑通跪倒在原地,任凭可怖的尖牙刺破肌肤,在血液流逝的温暖错觉里搏出了最后一分力气,咬向吸血鬼的脖颈。
她的运气好又不好,这个吸血鬼外强中干,是身受重伤又饿了多天,才饥不择食地朝骨瘦如柴的小乞丐下嘴;但即使是个脱力的薄血,也不是一个小孩子可以暗算的。
她没有意料地失败了。
脖子突然变得很空,穿堂过巷的微风毫无阻拦地贯穿她的身体,在耳边弹奏了一曲呜呜咽咽的歌,几近高潮时却戛然而止,吸血鬼的头颅被一柄大刀横空砍断,冰冷的血液淋了她满身,巧之又巧地溅进她嘴里。
阿泉半昏迷的神智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脖子被吸血鬼咬穿了半个,风刮作响,确实是成了个乐器。
就是难听。
她又意识到,她被人救了。
救命恩人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却明亮得如同餐厅窗户里窥见的烛火,清浅的信息素落了她满身,像是冬天的雪花飘落。
她本能觉得冷,于是忍不住向光源靠近。
烛火般的眼睛定定地观察她半晌,像是终于察觉出这是个活物,扭过去喊同伴:“哎,齐杉!这个小姑娘好像还活着......”
齐杉扶了扶黑框眼镜:“脖子断了,血也被喝空了,怕是活不久吧。咦等等,她是不是喝到了这吸血鬼的血?”
这书呆子在初见时便流露出一丝多愁善感的天赋:“但初拥的痛苦也不是一般人类能挺过去的.....”
意识的最后,阿泉听见救命恩人轻轻拢了拢她身上的衣服:“小姑娘,如果你能熬过去,就来加入拂晓吧。”
“我叫唐荃。”
那句话也像烛火一样。
她熬了过去、改名阿泉、加入拂晓,和唐荃齐杉成为队友,发现烛火般的救命恩人实则本性顽劣毫不靠谱,最喜欢拿刀和阿泉比身高;反而是书呆子脑子里确实有几分聪明劲,经常出些好用的馊主意叫阿泉报复回来。
他们一武一文,一混账一鸡贼,带得阿泉性格里也精分,在拂晓里闯出个笑面女魔头的名声。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一天。
拂晓里有成批的X药剂用于复制五花八门的血律,但一个人能使用的量是有上限的。
“科学一点来讲,可以理解为复制的血律是在激活基因潜力,但再怎么激活,基因的潜力都是有限的。”说话的齐杉毫不犹豫卷起手里的资料当头给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唐荃一棒,“说的就是你!你已经用了太多药了!上次体检的指标都飙红了!”
“多大事,”唐荃懒洋洋地摆摆手,“上限的说法都是以讹传讹传出来了,体质因人而异,每个吸血鬼血统又各自不同,上头哪有这本事给所有人研究一个统一的‘上限’来?”
齐杉恨铁不成钢:“是没有具体的上限,但是你一旦越过上限,就会‘异化’知不知道?”
阿泉问:“异化会怎么样?”
“‘异化’......会失控、会变成怪物。组织说异化的成员要统一治疗,但我从来不知道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最后有没有回来。”齐杉咬着牙,下颚绷出一条严肃认真又紧张的线条,“老唐,我不希望你变成怪物。”
唐荃沉默片刻,又摆摆手。
但是短暂的人类生涯教会阿泉一个道理,就是人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
最后一次三人任务是潜伏圣裁所最机密的实验室窃取传说中的XX药剂,别名“造神”。
齐杉在外围总控,阿泉唐荃同一众精锐是行动前线。
然而机关重重,等到他们最后拿到药剂时,精锐死绝,唐荃废了一条胳膊,阿泉小腹中弹。
山穷水尽,追兵却依然无穷。
实验室最核心的防御矩阵以圣水、白银和光明魔法为核心编织出对血族最为致命的天罗地网,势必要将两个吸血鬼就地扼杀。
“再坚持一会!你们再坚持一会!”系统里齐杉在嘶吼,他也是强弩之末,声音和呼吸都绷紧到极限,“我马上想出办法,我一定想出办法......唐荃!你给我住手!你会失控的!!”
“你要干什么!”阿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却被唐荃复制的「绳索」血律原地捆了个结结实实,她匍匐在地,只能仰望着他的背影,和过去的很多次一样。
“好了,这种情况,一个人类,一个小孩子,都安静一点。”唐荃满不在乎地笑着,手里捏着那管“造神”,强劲的攻击气流激起他眼底跃跃欲试的一丝疯狂,和深藏的忧伤。
也许那就是他的本性。
“不就是‘造神’吗?我倒要看看能造出什么神?”
后面的事阿泉就记不太清了。
她最后的感官只剩下冲天的烈火,炙热到炽痛地瞬间击晕她的神智、钻入她的梦境,偏偏寒冷的冬雪味道似有若无地萦绕不去,她一边热到发疼,一边又忍不住凑得更近,梦境颠簸不止,像是怀抱着烛蜡狂奔在寒冬腊月,一刻不敢停歇。
再醒来,她全身包着绷带躺在病床里,床前坐着血丝遍布眼球的齐杉。
“老唐......去哪了?”
“......我不知道。”
床头柜前立着唐荃那把终日不离手、成天拿来比划她身高的大刀。
她就什么都懂了。
仿佛受她情绪激荡,空茫的镜子世界缓缓出现了波动。
她不害怕被人看见回忆抓住弱点,因为她大部分生命活得猪狗不如痛苦不堪,小部分生命有挚友作伴,前者不稀罕看,后者如果镜中重逢,也是幸事;即使能作为把柄,也甘之如饴。
她只想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还有没有活着,还会不会回来。
犹如石子入水,涟漪渐次加速扩散,有什么场景逐渐成型。
一个全然陌生的唐荃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