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段时间，鸟笼角落的小门会打开，粗糙的手递进来一瓶液体。
第一次开门时达西娅如同惊弓之鸟，撕心裂肺尖叫出声。
但脏污的手放好液体后只是默默缩回，略显笨拙地重新锁好门。
液体是浑浊的黑色，有一股奇怪的铁锈味，总让少女惨死的景象闪回脑海，达西娅连连干呕，但虚弱的身体最终没能抗住生存本能，在连日不吃不喝之后终于还是和其他醒着的人类一样把东西咽下。
恶心的液体在舌尖却是甜的，甜到发腻，此时尝来却有如珍馐，被达西娅大口大口吞咽入腹，把瓶底最后一滴水液都舔得干干净净。
她觉得自己真成了笼中的囚鸟，每天机械进食、目送同伴惨死、再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不辨天日地度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某天达西娅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在黑暗中视目，过去狭窄模糊的视野像是被点亮了一根蜡烛，变得异常清晰。
她凑近鸟笼栅栏，在光滑的表面上看清了自己的脸。
一张恐惧到麻木的、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脸。
*
达西娅明明记得教廷捣毁了维尔摩拉城所有吸血鬼据点，但是这里依然源源不断地每天都有新来的人类关在鸟笼里运送进来，每次生铁的笼底重重触底，总会“砰”一声惊醒她。
运输的应该是个人类，脏乱的头发半掩凹陷面颊，日复一日拖运沉重的铁笼，粗糙的绳索将他的掌心积年累月磨出深可见骨的勒痕，终于有一天他拖着笼子，脚下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笼子里的男人因为异动恰好醒来，目睹这一幕甚至没顾上害怕，拍着笼子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了？喂？喂！”
死了。
达西娅机械地想。
他死了手里还拽着绳索，明明身无受缚，却也像被关在了笼子里。
昏迷的人依旧沉睡，醒着的人见怪不怪，人人自身难保，没有人会在意小小的搬运工。
——毕竟他们被关在这里，搬运工还要算上半分责任。
只有初来乍到的人类大惊小怪。
男人慌不择路，摸索到绳索重重一拉，为之牵引的搬运工脖子微晃，领口抖出个十字架。
白银材质，佩戴在脏污的肌肤上也依旧干净无暇，在黑暗中流光溢彩。
......因为十字的中心嵌有一圈符文，是在两位圣子主持的圣餐仪式上为他们加持的光明魔法，庇护他们不受邪魔侵扰，希望他们也能将光明的力量播种到大陆的每一处角落。
达西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胸口位置一摸一样的十字吊坠也跟着抖动，被体温捂热的质感一下一下拍打在心口，仿佛有人殷切寄语，要他们谨记初心、庇护民众。
这个世界上，只有圣子侍从才会有这个样式的十字架。
她、商钺、路萨里斯、荷亚。
她失踪前，商钺被揭穿身份，路萨里斯病倒，荷亚服侍圣子，后两者谁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十字吊坠却离奇地出现在搬运工的脖颈间，还在死后意外被人发现。
......路萨里斯，还是荷亚？
......还有第三个可能，法瑞尔圣子在她失踪期间收下了新的侍从，并给他赐福，随后新侍从又比失踪的达西娅更早地成为搬运工，默默无名地死掉。
达西娅死死盯着搬运工藏在头发下的脸。
然后是身形、肌肤、四肢......最后可悲地发现，她认不出来。
搬运工操劳日久，早已面目全非，四肢变形，她既不知道搬运工是不是她的朋友，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是不认识的可怜人。
巨大的悲恸淹没了她。
男人不再叫喊，周遭麻木破败的眼神可能让他明白了什么，他恍惚地盯着搬运工脖子上地十字架，忽然问道：“神会保佑我吗？”
漫长的寂静过后，有人嗤笑：“不可能。神已经放弃我们了。”
男人僵硬地转头看他。
那人还在笑，“看看地上这人，他是个足够虔诚的信教徒，刚被抓来的时候漂亮的眼睛连尸体都看不得，每天紧闭双眼不知道为谁祷告，惹恼了抓他进来的吸血鬼，吸了一半血丢去当劳役。”
“现在丑陋不堪地死在脏污里，他的神来救他了么？”
“要是神保佑我，为什么我会出现在地狱？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凭什么遭受这个报应？”
“我日日祈祷，定时告解罪孽，每一次弥撒都未曾缺席，即使是来到这里，我也每天祈祷拯救，但是谁听到了我的祷告？神来拯救我了吗？”另一人愤怒附和，“祂就是个骗子！没有人会来救我们，我们只会被怪物吃掉！”
一石惊破万浪。
“不，不会的，”群情激愤间，角落里一直不声不响的女孩开口道，“神会保佑所有人回家的。”
也许是太久没说话，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呜咽。
“我......我听见了的，”达西娅抖着嗓音，她眼里还噙着泪，用力抓住了坚硬的铁栏，“我听见了神谕，神要我救你们，要我带你们活着回家。”
“你是什么人？”有人狐疑看她。
“我是......”达西娅忽然抹了把眼泪，从领口翻出了一直贴身佩戴的十字吊坠，中心的符文与搬运工的十字架遥相呼应，几乎熠熠生辉，“圣女！我是圣女！他是我的侍从！他日夜祷告，就是为了上达神明，降下神谕！我听见了神谕来救你们！我会带你们回家！”
没有人信她，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女孩前几天缩在笼子角落瑟缩的模样。
但也许是女孩的目光太亮，所有人骤然为那光亮刺痛，纷纷侧目。
下一瞬，人们才发现不是错觉，神谕仿佛降临，黑暗真的破开一角，他们第一次看见逃离囚牢的大门，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