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余梦》第八十八回
射圃盟心同护稿籍 宵小结党暗谋逆乱
冬末的大观园早已褪尽了往日的秾华,寒梅在栊翠庵外孤峭地怒放,枝桠上的残雪如碎玉堆砌,映得满园清寂得有些刺骨。未时三刻,日头西斜,光影从老松枝桠间漏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碎影,风势渐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云色转阴,似有一场大雪欲来。射圃一带更是人迹罕至,四周老松亭亭如盖,黛色的枝干遒劲如铁,积着昨夜未落尽的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砸落,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扑”声,像遥远战场传来的、被寒风削弱的鼓点。园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敛着脚步,袖口紧拢着双手,棉鞋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雪沫覆盖,窃窃私语的流言却像寒雾般弥漫——江南烽烟日炽,关外不太平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儒士多遭逢祸事,藏书之家尤甚,听说苏州城里,好几户藏书世家的万卷典籍都被当作“禁物”堆在街头焚烧,黑灰飘了三日三夜,连护城河水都染得发乌,岸边的芦苇丛被熏成了焦黄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枯槁的坟茔。
“听说林姑娘的同乡,那位写得一手好诗的沈先生,就因为藏了几本前朝奏议,被官差锁走了,至今生死不明呢。”小红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跟袭人低声嘀咕,鼻尖冻得通红。袭人眉头紧锁,将手里攥着的碎银子捏得更紧,指尖泛白:“这话可不敢乱说,仔细被人听了去,又是一场风波。府里如今自身难保,老太太连日忧思,咳嗽见重,琏二爷借贷无门,二奶奶卧病在床,可经不起再惹是非了。”正说着,平儿提着个朱漆食盒匆匆走来,食盒上描着缠枝莲纹样,边角的金漆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红褐色木头,她脸上带着几分焦灼,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见了袭人便问:“林姑娘身子好些了吗?二奶奶强撑着起来,让我送些人参过来,说是刚从老太太那里讨来的,是上好人参,让紫鹃给姑娘炖了补身子,还说要慢火细熬,切不可糟蹋了。”
袭人引着平儿往潇湘馆去,路上踩着积雪,“咯吱”声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两人走过沁芳桥,桥栏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朽木,桥下薄冰下有几尾冻僵的小鱼,肚皮朝上,往日里锦鲤嬉戏、活水潺潺的景象不复存在。“姑娘这几日总咳嗽,夜里也睡不安稳,常常咳到后半夜,说是总梦见江南的亲人,还有苏州的藏书楼,”袭人忍不住叹道,眼角带着几分悲悯,“紫鹃说,姑娘昨夜还披衣起来,对着窗外的寒梅发呆,眼圈都是红的。”平儿脚步一顿,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寒意:“何止是林姑娘,府里上下谁不是提心吊胆?方才赖大从外头回来禀报,说城外流民日增,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口中念叨着‘关外不宁’,只求入城避祸,米价已经涨了十倍,往日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如今只能买一斗,当铺里连旧衣服都收得苛刻,一件八成新的棉袄,只给二十文钱,咱们府里的月钱,怕是又要拖欠了。还有,琏二爷托人往户部借贷,连门都没进去,那些官老爷如今见了贾府的人,躲都躲不及,说是怕沾染上‘私结外方’的干系。”两人说着,已到潇湘馆门口,只见紫鹃正站在廊下搓手,廊下的腊梅开得憔悴,粉白的花瓣上沾着霜气,像黛玉眉间化不开的愁绪,阶前的湘妃竹枯叶落了满地,竹身裹着一层薄冰,纹理间凝着白霜,透着一股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