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因济生堂“假药害人”案而暗流汹涌。

三司会审的公文已下，但审案尚未正式开始，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太子一系自然想将此案坐实，尽快定罪，彻底搞臭瑞王府。萧玦这边则不动声色，通过古先生、周管家的网络，以及一些暗中投靠的官员，不断将案件的疑点和太子党羽插手干涉的迹象，递到主审官员案头，甚至直达天听。

林晚坐镇王府，调派资源，梳理线索，如同一名沉稳的统帅。

古先生那边有了突破性进展。他通过层层关系，终于找到了王癞子暴毙前喝酒的那家小酒馆的伙计。那伙计回忆，王癞子那晚确实喝得烂醉，且心情极差，咒骂连连，隐约听到他骂什么“黑心肝的，说好的银子只给一半”、“卸磨杀驴”之类的话。离开时，是那个戴斗笠的神秘人“好心”搀扶他走的。

“卸磨杀驴”……这印证了林晚的猜测，王癞子很可能是替人办了“脏事”后，被灭口了。

“那个神秘人，伙计可还记得什么特征？”林晚问。

“伙计说，那人身形中等，走路时左肩似乎有些塌，右手虎口有厚茧，像是常年握刀或握缰绳的。说话带点北地口音，但刻意掩饰过。”古先生道。

左肩塌，虎口厚茧，北地口音……这特征，与秋猎时刺杀萧玦的那名军中出身的死士，以及后来虎啸崖叛乱中一些黑衣人的特征，何其相似！很可能是太子暗中蓄养或收买的同一批人！

“能画影图形吗？”林晚问。

“老朽已让画师根据伙计描述画了，但只有六七分像，且那人戴斗笠遮面，难辨全貌。”古先生呈上一张画像。

林晚仔细看了看，记在心里。“继续查，看京城或京畿，有无符合这些特征、且与东宫有关联的人。”

周管家这边也带来了关键消息。他买通了义庄一个杂役，趁夜偷偷查验了王癞子的尸身。

“王妃，王癞子身上确有新旧伤痕，但都不致命。致命的是……”周管家压低声音，“老朽在他胃中残留物里，发现了少量未完全消化的‘断肠草’粉末！此物剧毒，微量便可致命！且与酒同服，毒性发作更快！”

断肠草！果然是中毒身亡，而非药物相克或隐疾发作！而且是在酒后中毒，正好与酒馆伙计的证词对上！

“衙门的仵作难道没验出来？”林晚冷笑。

“初步尸格记录只说‘面色青紫，疑是心悸暴毙’，并未提及中毒。恐怕……仵作已被收买或威胁。”周管家道。

“可有留下证据？”林晚急问。

周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少许刮取的胃内容物残留，以及一份他自己记录的简易验尸手札。“东西在此。那杂役胆小，只敢偷偷刮取一点，且不敢久留，老朽已将他暂时安置在安全处。”

“够了！”林晚眼中寒光一闪。这就是铁证！足以证明王癞子是中毒而死，且毒物与济生堂的清热散毫无关系！

“周管家，这份证据和手札，立刻秘密抄录几份，一份通过可靠渠道递交给三司会审的主审官之一——大理寺卿陈大人（此人是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且与太子不睦），一份交给王爷。原件妥善保存。”林晚快速吩咐，“另外，让那个杂役写下证词，画押，许以重金和保护。”

“是！”周管家领命，又道，“还有一事，王妃让老朽查的，王癞子家人与官差接触之事，已有眉目。那个官差是京兆府一名书吏，与太子府一名管事是连襟。他去找王癞子家人，是奉了那管事之命，送去封口银两，并威胁他们不得乱说话。”

又是东宫！

“可能拿到他们的供词或物证？”林晚问。

“那家人贪财怕事，已被控制，难以接近。不过，送银两时，那书吏不慎掉落了一枚东宫内造的腰牌扣子，被王癞子那年幼的小儿子捡到，当玩意儿藏了起来。老朽的人已设法用糖块换了回来。”周管家递上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扣，上面有模糊的蟠螭纹，确是东宫器物制式。

这又是一个指向东宫的物证！

林晚心中大定。有了中毒的证据、神秘人的线索、东宫收买死者家属的物证，再加上济生堂自身完善的进销存记录和良好口碑，此案翻盘，已有了七八成把握。

“很好。将这些线索和证据，巧妙而不着痕迹地，慢慢渗透给三司中那些正直或中立的官员。同时，我们明面上的动作也要跟上。”林晚道，“古先生，济生堂公开查验药材的场地准备得如何了？”

“已在济生堂门外搭好凉棚，设了展台，将查封前最后一批药材的样品、进货单据、炮制记录全部公示，并请了三位京城有名的老药工和两位致仕太医现场鉴别讲解。明日便可开放，供百姓随意观看询问。”古先生道。

“太后和长公主那边呢？”

“太后宫中郑嬷嬷和长公主府上的管事嬷嬷，都已答应明日到场‘看看热闹’。”周管家道。

“好。”林晚颔首，“明日，我亲自到场。”

“王妃，您亲自去？恐有危险，或遭非议……”古先生担忧。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要出面。”林晚语气坚定，“躲在府中，反而显得心虚。我要让所有人看到，瑞王妃行得正坐得直，济生堂不怕查！也让那些背后搞鬼的人看看，他们的伎俩，上不了台面。”

翌日上午，被查封的济生堂门外，却比往日更加热闹。凉棚下，各种药材样品分门别类摆放，旁边附有详细的产地、采摘时间、炮制方法说明。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药工和两位气质儒雅的老太医，正在耐心地向围观百姓讲解药材鉴别知识，回答各种问题。

不少百姓是冲着“假药害人”的传闻来看热闹的，但见到这阵仗，听着专业人士的讲解，看着那些清晰可查的记录，疑虑渐消，议论风向开始转变。

“看看，这黄芪片，金盏银盘，菊花心，地道得很！”

“这黄连，断面金黄，苦味纯正，是上品啊！”

“进货单子都贴出来了，哪年哪月从哪家进的，清清楚楚，这还能作假？”

“是啊，我老娘咳嗽，在济生堂抓了三副药，吃了就好，从没出过问题。”

“听说吃死人了？我看是有人眼红济生堂生意好，故意陷害吧？”

舆论在悄然逆转。

巳时左右，两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停在附近，太后宫中的郑嬷嬷和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下了轿，在王府侍卫的暗中保护下，走进了凉棚。她们并未声张，只是静静听着讲解，偶尔拿起药材看看，又翻阅了一下公示的记录册子。

两位嬷嬷的出现，虽然低调，但还是被一些眼尖的人认出。消息很快传开：太后和长公主都派人来关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上头也认为济生堂可能是被冤枉的！

这一下，原本还有些观望的百姓，彻底倒向了济生堂。甚至有人开始大声质疑京兆府办案不公，要求尽快放人，还济生堂清白。

林晚在凉棚后的一辆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情景，心中稍安。公开透明的力量，有时比私下运作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