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皇帝兴致不减,决定前往猎场深处风景奇险的“虎啸崖”一带,进行最后的围捕,并计划在崖前开阔地举行“献俘”仪式,将三日猎获的猛兽集中展示,论功行赏。
果然如萧玦所料,旨意下达,命诸王公、文武及有品级的命妇皆需随驾前往观礼,以示与民同乐,共襄盛举。林晚自然在列。
虎啸崖位于西山腹地,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一道深涧,水流湍急,声如虎啸,故名。崖前有一片不大的缓坡草地,便是举行仪式之处。此地地势险要,仅有一条狭窄山道通往外界,易守难攻,也易遭埋伏。
林晚出发前,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吹针、药粉、匕首(影七昨夜悄悄送来的一把锋利的短匕)、以及各种急救药品。春桃和常嬷嬷伤势无碍,坚持跟随,林晚只得再三叮嘱她们跟紧自己,见机行事。
队伍迤逦而行,进入深山。林木愈发茂密幽深,光线昏暗,鸟兽绝迹,只有队伍行进的声音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虎啸崖水声。气氛莫名有些压抑。
到达虎啸崖前草地时,已近午时。禁军迅速布防,将草地围出一个安全的区域。皇帝御驾居于上首临时搭建的木台,宗室勋贵、文武大臣及女眷们依次在台下区域落座或站立。
献俘仪式开始。一队队兵士将猎获的雄鹿、野猪、獐子等抬上来,最后是几头被铁笼关着的猛虎和黑熊,引得众人阵阵惊呼。皇帝龙颜大悦,按照猎获多少,对参与围猎的子弟们一一封赏,太子萧景猎获一头猛虎,居功至伟,得到重赏,更是意气风发。
仪式进行到高潮,皇帝正要发表结束训话,异变陡生!
“轰隆!”一声巨响从众人来时的狭窄山道方向传来,地动山摇!紧接着,无数碎石滚木从两侧山崖轰然滚落,瞬间将那条唯一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有埋伏!”“保护陛下!”
人群顿时大乱!禁军侍卫们迅速收缩,护住御驾和核心区域。但突如其来的山崩地陷,还是让外围不少仆役和低级官员受伤,惊叫哭喊声四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虎啸崖对面的密林中,以及众人侧后方的一处陡坡上,猛地冒出无数黑衣箭手,箭如飞蝗,向着人群尤其是御驾方向倾泻而下!
“敌袭!结阵!盾牌!”禁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
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便有数十人中箭倒地。女眷们花容失色,尖叫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林晚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便拉着春桃和常嬷嬷伏低身体,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箭矢“夺夺夺”地钉在石头和周围地上,令人心惊胆战。
“小姐!怎么办?”春桃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别慌!躲好别动!”林晚强迫自己冷静,快速观察形势。对方显然计划周密,先用山崩断路,制造恐慌和混乱,再以箭雨覆盖,目标直指御驾!这不是简单的刺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叛乱!
太子呢?林晚在混乱中搜寻太子的身影,只见他也被侍卫团团护住,正在指挥抵抗,脸上有惊怒,但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难道……林晚心中一寒。太子莫非想借机铲除异己,甚至……弑君篡位?然后嫁祸给“匪类”或者……瑞王?毕竟瑞王“病重”未至,若是皇帝在此遇害,太子监国,再“查出”是瑞王勾结外贼所为……
好狠毒的计策!一石数鸟!
箭雨稍歇,黑衣箭手开始从两侧山林中冲出,手持利刃,与禁军战作一团。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禁军虽然精锐,但仓促遇袭,加上要分心保护众多毫无战力的贵族女眷,顿时陷入苦战。
林晚看到,已有黑衣人突破外围防线,朝着女眷聚集的区域杀来!惨叫声更加凄厉。
不能再躲了!林晚握紧匕首,对春桃和常嬷嬷低喝:“跟紧我,我们往御驾方向靠!那里守卫最严!”
她刚探出身,一名黑衣人已狞笑着扑到近前,刀光劈下!林晚咬牙,侧身闪避,手中匕首顺势划向对方手腕!她力气不足,未能重伤对方,但也阻了一阻。那黑衣人怒骂一声,再次挥刀。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侧面掠过,剑光一闪,那黑衣人喉间溅血,轰然倒地。正是影七!
“王妃!随我来!”影七语速极快,一剑刺翻另一个逼近的黑衣人,护着林晚三人,朝着御驾木台方向且战且退。他身边还有数个同样黑巾蒙面、身手矫健的同伴,显然都是萧玦埋下的暗棋。
木台周围,战斗最为激烈。皇帝被众多高手侍卫层层护在中央,太子也在附近,脸色铁青地指挥着。皇后、太后及几位高位妃嫔被护在木台后方。
林晚在影七的掩护下,终于靠近木台区域。一名侍卫头领认得她是瑞王妃,连忙放他们进去。
“林晚?你没事吧?”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林晚转头,竟是永宁长公主!她被两个贴身嬷嬷护着,也在木台附近,发髻有些散乱,但神色还算镇定。
“妾身无事,谢长公主关心。”林晚忙道。
“好孩子,跟紧本宫。”长公主将她拉到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贼子猖狂,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战斗仍在持续,黑衣人人数似乎越来越多,禁军伤亡渐增,防线不断被压缩。太子突然大声道:“父皇!贼人势大,此处地势不利!儿臣护着您从侧翼突围,那边有一条猎户小道可通山外!”
皇帝脸色阴沉,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衣人,又看了看伤亡惨重的禁军,终于点头:“准!”
“不可!”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是太后!她被皇后搀扶着,颤巍巍却语气坚决:“皇帝乃万乘之尊,岂可轻易涉险?那猎户小道崎岖难行,若再有埋伏,如何是好?此处尚有将士奋勇杀敌,坚守待援方为上策!”
太子急道:“皇祖母!援军不知何时能至!若困守此地,恐……”
“陛下!殿下!”林晚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妾身略通医理,观这些贼人攻势虽猛,但其中不少人眼神涣散,动作略显僵直,似是服用了某种激发潜力、却损神智的虎狼之药!此药效力虽猛,但难以持久,且过后必有力竭虚脱之患!只要再坚守一段时间,贼人气势必衰!”
她的话,让混乱中的众人一愣。皇帝和太子的目光都看向她。
影七立刻配合地格杀一名冲得过近的黑衣人,将其尸体拖到近前。林晚上前,不顾血腥,迅速检查其瞳孔、舌苔、脉搏(颈动脉),又沾了点其口鼻处的些许白沫闻了闻。
“陛下请看,此人瞳孔极度散大,对光反应迟钝,牙关紧咬,口有异沫,脉象急促紊乱如奔马,正是服用过量‘五石散’或类似虎狼之药的症状!”林晚言辞凿凿。她其实并未十分确定,但此刻必须给坚守的人以信心,给进攻者以心理打击。
果然,她的话让不少浴血奋战的禁军精神一振。而对面黑衣人的攻势,似乎也隐约滞涩了一瞬。
太子眼神阴沉地盯了林晚一眼,心中恨极。这女人,又坏他好事!
“好!瑞王妃观察入微!”皇帝精神一振,大声道,“众将士听到没有?贼人已是强弩之末!给朕守住!援军顷刻便至!斩贼首一级者,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禁军士气大振,吼叫着顶住了又一波攻击。
就在这时,虎啸崖对面的山崖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梆子声!紧接着,那些黑衣人的后方,骤然响起了喊杀声和惨叫!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有眼尖的禁军士兵指着对面山崖欢呼。
只见对面山崖上出现了另一队人马,衣甲鲜明,正是京畿大营的旗号!他们居高临下,用弓箭和滚石攻击黑衣人的后方和侧翼,顿时让黑衣人阵脚大乱!
“是京畿大营的刘副将!”有人认出了旗号。
太子脸色瞬间惨白。京畿大营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好攻击黑衣人的后方?他安排的接应和灭口的人呢?
战局瞬间逆转。黑衣人腹背受敌,又疑似药力将过,顿时溃不成军。禁军与京畿大营里应外合,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大部分黑衣人歼灭,余者皆被俘虏。
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终于被镇压下去。
皇帝在重重护卫下,脸色铁青地走下木台。太子跟在一旁,神情僵硬。
京畿大营的刘副将前来复命:“末将奉命巡哨西山外围,听到虎啸崖方向有巨响和喊杀声,察觉有异,特率部前来查看,幸得及时,陛下受惊了!”他绝口不提是谁的命令,只说是“巡哨”偶遇。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面色灰败的太子,没有多说,只道:“刘将军救驾有功,朕记下了。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伤亡!”
“遵旨!”
林晚在长公主身边,看着满目疮痍的草地和横七竖八的尸体,闻着浓重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腾。春桃早已吓得晕了过去,被常嬷嬷扶着。永宁长公主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孩子,吓坏了吧?”长公主语气缓和,“今日多亏你冷静,稳定了军心。”
“妾身只是尽本分。”林晚低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京城方向。萧玦……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吗?你早就知道太子会在秋猎发难,所以提前布置了京畿大营的人?甚至……连我的反应,也算计在内了吗?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种被无形大手操控的寒意。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
清理工作持续到傍晚。通道被疏通,皇帝率众返回营地,气氛沉重肃杀。当晚,营地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林晚回到营帐,精疲力尽。春桃已经醒来,抱着她哭泣。常嬷嬷沉默地收拾着东西。
夜深人静时,周管家悄然入帐,递上一张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