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名为“生活”的文件夹。找到了那张照片——夕阳,山路,牵着的手,还有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就是它。”她喃喃自语。
第二天,她带着相机出门了。不是去什么风景名胜,而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角落——清晨的菜市场,黄昏的学校门口,深夜的便利店。她拍的不是车,而是这座城市里普通人的生活瞬间。然后在脑海中,想象一辆车如何融入这些场景。
第三天凌晨,她终于完成了六张概念图。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汽车广告,而是有故事感的瞬间:父亲开车送女儿上学,在车窗外挥手告别的侧脸;情侣在雨天躲在车里分享一副耳机;老人开车去郊外看望老战友,在车边抽烟的背影……
她把图发给赵总监时,手在抖。
等待回复的半小时,像半个世纪那么长。陈默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如果没通过呢?”她问。
“那就再找别的机会。”陈默说,“但我觉得会通过的。因为你拍的不是车,是人。”
手机响了。赵总监的回复很简单:“可以。下周开始拍摄。预算已经批了,你来做视觉总监。”
林晓薇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陈默抱住她:“恭喜。”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把这三个月的压力、委屈、恐惧全部哭了出来。然后擦干眼泪,给王莉发邮件:“赵总通过了。申请调岗至创意部。”
调岗后的第一个月,林晓薇瘦了五斤。
创意部的工作节奏完全不一样。这里不讲资历,只看作品。开会时每个人都争得面红耳赤,谁的创意好就用谁的,不管你是总监还是新人。
林晓薇负责的汽车项目成了部门的重头戏。赵总监那边要求极高,每周都要看进展。拍摄团队是外包的,摄影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业内小有名气,脾气也大。
“林总监,”第一次勘景时,摄影师老李就给她下马威,“你这创意好是好,但执行难度太大。早晨五点的菜市场,光怎么打?路人怎么配合?这些你想过吗?”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李老师,我们要的就是真实感。打光太刻意反而不好。至于路人,我们可以提前沟通,或者用长焦抓拍。”
“说得轻巧。”老李撇嘴,“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林晓薇看着他,“所有风险我来承担。您只需要把画面拍好。”
老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有点魄力。那就按你说的试。”
拍摄第一天,凌晨四点起床。林晓薇赶到菜市场时,天还没亮。摊贩们刚开始摆摊,空气中弥漫着蔬菜泥土的清香和鱼腥味。老李带着团队架设备,她则拿着分镜脚本,一遍遍确认每个细节。
五点半,晨光初现。金色的光线斜射进市场,照亮了水珠晶莹的蔬菜,照亮了摊贩满是皱纹的笑脸。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入画面——那是按照脚本安排的车辆,车主是请来的演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普通的夹克。
“开拍!”老李一声令下。
林晓薇站在监视器后面,屏住呼吸。镜头里,大叔停好车,走到熟悉的摊位前买菜。摊主笑着和他打招呼,递给他一把新鲜的青菜。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没有台词,没有刻意的表演,只有最普通的清晨买菜场景。可画面里流淌出的温暖和真实感,让现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卡!”老李喊停,转头看向林晓薇,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林总监。这感觉对了。”
林晓薇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但职场的成功是有代价的。
第一次应酬是在项目中期。客户方来了几个人,赵总监作陪,点名要林晓薇参加。
“小陈,这是赵总特意关照的。”创意总监拍着她的肩,“好好表现,以后这种机会多的是。”
饭局在一家高档日料店。包厢里,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跪式服务,桌上的刺身拼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林晓薇坐在最末位,听着他们谈论高尔夫、红酒、海外置业,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旁观者。
“小林,听说你是学摄影出身的?”赵总监突然看向她。
“是,业余爱好。”
“太谦虚了。”赵总监举起酒杯,“这次项目的视觉部分做得很好,我敬你一杯。”
林晓薇连忙站起来,杯子里是清酒,她不擅饮,但还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疼。
“好,爽快!”桌上其他人鼓掌。
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林晓薇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赵总监拍着她的肩说“年轻有为”,记得创意总监暗示她“好好跟赵总处”,记得有人给她递烟,她摆手拒绝时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
饭局结束时,已经晚上十一点。林晓薇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来,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墙干呕,眼泪都呛出来了。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她发去定位,蹲在路边等。霓虹灯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光晕,她突然想起张昊说过的话:“你不该过现在这种生活。”
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表面光鲜,实则疲惫。收入增加了,可时间更少了。受人尊重了,可自我更远了。
陈默来时,她还在路边蹲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她起来,给她披上外套,递给她一瓶水。
出租车里,林晓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陈默。”她轻声说。
“嗯?”
“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是变了。变得更自信,更耀眼了。”
“那你喜欢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喜欢你任何样子。”他最终说,“但我更希望你能快乐。如果你做这些事是快乐的,那我就支持。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晓薇,别为了证明什么,把自己弄丢了。”
林晓薇的眼泪滑下来。她知道陈默在说什么——她太急着证明自己,太急着摆脱过去那个卑微的自己,以至于忽略了内心的声音。
“新公司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在烧钱阶段。”陈默苦笑,“但团队氛围很好。昨天我们熬了个通宵,解决了技术瓶颈。如果这个月测试顺利,下个月就能谈融资了。”
“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陈默握紧她的手,“创业就是一场赌博。赢了,我们可能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输了,可能连现在都不如。”
“不怕。”林晓薇重复他们常说的话,“我们一起扛。”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林晓薇洗了个澡,酒醒了大半。她打开电脑,查看明天的工作安排——上午要和老李对剪辑,下午要和客户开碰头会,晚上还有另一个项目的头脑风暴。
满满当当的日程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陈默端着蜂蜜水进来:“还不睡?”
“再看会儿。”林晓薇接过水杯,“明天很重要。”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陪着她。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陈默,”林晓薇突然问,“如果我们……我是说如果,我们都成功了,有钱了,有地位了,还会是现在的我们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陈默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得,我们曾经在六楼的破房子里,分一碗面,挤一把伞,在深夜里互相取暖。”
他看着她:“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林晓薇的眼眶又湿了。她关掉电脑,靠进陈默怀里。
“不管以后怎么样,”她说,“都不要忘了我们现在这样。”
“嗯。”陈默吻了吻她的头发,“不会忘。”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两个年轻人在各自的道路上奋力奔跑,时而并肩,时而分离,但总会在某个深夜,回到这个小小的角落,互相确认:我们还在彼此的生命里。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在拉扯中前行,在疼痛中蜕变,在不确定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能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