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封闭的神器空间。

谢心尘迅速环顾四周。这里完全违背了物理规则，长廊扭曲，楼梯倒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尸臭味。

这应该是一个可以制造出独立异空间的“神器”。而现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陆九骁、白歌和李星恒都远在天边，无能为力。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中世纪教堂的建筑构形图。

如果按照正常的路径，穿过前方的拱形长廊，走到尽头的旋转楼梯再下行，看到的很可能就是一片荒废的教堂墓园。而在墓园中，那些从两侧滴落污水的下水管道，在其蜿蜒通道的尽头，通常会设有密室。密室里关着的，极有可能就是王嘉豪口中所谓的“怪兽”。

长廊和楼梯都是通向死亡的陷阱，那么，出口究竟在哪里？

他走到墙根下，抬起头，仔细观察起那些在闪烁着诡谲光芒的玻璃。

下一秒，谢心尘怔住了。

那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玻璃上，绘制的并不是圣经故事，而是——他自己。

画面中的谢心尘，赤身裸体，被几枚巨大的黑色长钉钉在十字架上。他的神情悲悯而痛苦，鲜血顺着苍白的身体蜿蜒而下，在他的脚边开出一朵朵妖冶的红莲。而在十字架下围观的，有陆九骁、白歌、李星恒，甚至还有另一支顺时者队伍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在哭泣，在膜拜。

这是何等扭曲的恶意，又是何等狂热的亵渎。

王嘉豪恨他，却又疯狂地迷恋着毁灭他的过程。

“圣子……囚徒……”

谢心尘闭上眼，将这两个词在舌尖反复咀嚼。一段尘封的宗教典故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囚徒圣人，圣迪斯马斯。

《圣经》记载，当基督受难，被钉在十字架上时，他的左右两边还有两个十字架，钉着两个同被处死的强盗。其中一个强盗嘲笑基督，但另一个名为迪斯马斯的强盗却斥责了他，并对基督说：“到了你的国度，请记住我。”

基督回答他：“今天，你将和我一同在乐园里。”

于是，强盗迪斯马斯死后成为了圣迪斯马斯，这便是最早的“囚徒圣人”。

谢心尘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里，就是一座圣迪斯马斯教堂。因为在现世，也曾有牧师在监狱中修建教堂，囚徒们投入了空前的热情建设监狱教堂，然后将彩绘玻璃上的圣人画成了狱友的模样——因为他们在圣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痛苦，也看到了救赎的光。

吼——

教堂深处的阴影里，一只体型如小山般的怪物缓缓走出。它长着黑褐色的粗糙皮肤，野猪般的獠牙外翻，头顶的甲壳上生着一对可怖的长角。

耶鲁兽。传说中能喷射剧毒的魔物。

这是西方神话《自然史》中记录的一种奇特生物。根据记载，它的左腰处有一个分泌剧毒毒液的内囊，只要那个内囊一破，它便会失去所有攻击力。

与此同时，无数未受洗礼就死去的婴儿灵魂盘旋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高声哭泣；从墓穴中蹒跚走出的食尸鬼，嘴里还嚼着一块不知属于谁的腿骨；专门引诱骑士将其溺死的水怪，浑身覆盖着湿滑的蓝色皮肤；强壮的狼人弓着背，直立在台阶的阴影后面，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凄厉而悠长的嗥叫……

它们在逼近。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谢心尘的心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一条水桶粗的巨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腿，尖利的獠牙狠狠刺入皮肉。谢心尘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翻，拖拽着向黑暗深处滑去。

“想跑？晚了！成为我的收藏品吧！”王嘉豪癫狂的笑声在空间内炸响。

身后是怪物的血盆大口，眼前是越来越远的彩绘玻璃。

剧痛让谢心尘冷汗淋漓，但他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名为“觉悟”的火焰。

“王嘉豪，你搞错了一件事。”

谢心尘在剧烈的拖拽中艰难地召唤了黑木手杖，目光死死锁定了高处那幅画着自己受难像的玻璃。

“我不是圣人，也不需要你们的加冕。”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法杖如标枪般狠狠掷出——

这一击，赌上了所有。

法杖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撞向那幅以此世最恶毒的想象绘制而成的“圣像”。

怪物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恐咆哮，疯狂地扑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然而，太迟了。

“哗啦——”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响起。

彩绘玻璃应声而碎，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圣”谢心尘瞬间分崩离析。

虚假的光明倾泻而入。

脚踝上的束缚感消失了，怪物的嘶吼声远去了。谢心尘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如同一片断了线的风筝，坠入了名为自由的失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