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楠终究是放开了面前的人。
那双禁锢着谢心尘的手臂缓缓垂落,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
“抱歉,谢老师,”曾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磨损许久的旧磁带,“呵,我还是和当年一样怂,你想笑就笑吧。”
他颓然坐到谢心尘的身旁,身体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没有去看谢心尘,只是伸手拿起那只属于老师的水杯,将里面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间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灯光下,谢心尘的样子有些狼狈。
洁白的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一大片冷白的皮肤,那上面赫然印着一圈青紫的指痕,在脆弱的颈项上显得触目惊心——那是暴行留下的烙印,却也透着一股令人脸红心跳的美感。
然而当事人对此似乎毫无所觉。
谢心尘侧过身,那双无论何时都清澈见底的眼眸,正专注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年轻人。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几乎能将人溺毙的包容与心疼。
该死……
曾楠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
就是这个眼神。这该死的、无可救药的“圣父病”。
明明刚刚才差点被掐死,现在却反过来心疼施暴者?谢心尘,你知不知道就是这种毫无底线的温柔,才让人想把你彻底撕碎,又想跪下来吻你的脚背?
“齐萱萱和王嘉豪在这艘船上。”曾楠猛地闭上眼,生硬地转移话题,试图切断那股让他窒息的情绪,“齐萱萱的神器能屏蔽关键词,王嘉豪的则是空间监控。”
王嘉豪。
谢心尘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拿腔作调、眼底藏着毒蛇的男生。
“原来是他们。”谢心尘若有所思。
“他们是为了杀我而来的。”曾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这次的暴风雨是我引来的,连累了你们,抱歉。”
“能找到他们吗?”谢心尘坐直了身体,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为寒刃,“你不需要出面,这件事我来解决。”
曾楠闻言,终于掀起眼皮。他的目光在谢心尘那残留着指印的脖颈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谢老师,你顶着这样一副让人想犯罪的皮囊,还说要保护我?”
“那是自然,你……”
那句“你是我的学生”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谢心尘咽了回去。他不想再在那道旧伤疤上撒盐。
“这艘船不是真正的‘黄金女神号’吧?”
曾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嘲弄渐渐淡去,染上了几分赞许:“你说呢?”
谢心尘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目光坦荡而清明:“尽管这船上的一切布置都在极力模仿‘黄金女神号’,船上的游客与工作人员也对此深信不疑。但我想,既然记忆可以被轻易清洗,那么认知被篡改也不稀奇。这艘船真正的使命,应该就是往来于各个小世界,接送像你一样的‘逆时者’。它绝不可能是那艘对公众售票的‘黄金女神号’。”
“谢老师果然还是那个谢老师。”
曾楠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这里是‘小猎犬号’,一艘属于逆时者的船。时间不多了,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待在这里才相对安全。我是顺时者,我可以保护自己。”谢心尘也随之站起,他看着曾楠,脸上漾开一抹微笑,那笑容温和而笃定,一如当年在中考考场外,那个对着忐忑少年说“别怕”的温柔老师,“相信我,这一次,我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有的时候,话还是不要说太满比较好,谢心尘后来想。
命运的耳光总是来得又快又响。他前脚刚刚迈出曾楠的房门,后脚便踏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那是一种极致的黑,吞噬了光,也吞噬了声音与方向感。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瞬间抽空了。
看来逆时者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选择在这里,就在这艘船上,彻底解决掉自己。
“谢老师走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
虚空中,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带着一种舞台剧般的夸张做作。紧接着,一个尖细如宦官的男声划破了黑暗,“十几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爱管闲事。真是麻烦,害得我又得杀您一次。”
谢心尘站在黑暗中,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闲聊:“王嘉豪。看来‘罂粟’世界的我,是你动的手?”
“是啊。”
王嘉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兴奋与黏腻,“本来想留着您这张漂亮的脸慢慢玩的……可惜啊,您知道得太多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后悔,当初要是枪法烂一点就好了。第一枪打烂您的手,第二枪打瞎您的眼……我想听听,那个清高的谢老师,在那时候会不会哭着向曾楠求救呢?”
“哎呀,刚才曾楠把您按在沙发上的时候,您是不是也很享受?”王嘉豪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嬉笑,“看您脖子上的伤,曾楠下手可真重啊,我都要心疼了。”
谢心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冷淡:“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废话连篇。”
“怎么?生气了?”
王嘉豪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既然谢老师不喜欢聊天,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我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一座巨大而扭曲的哥特式教堂,赫然耸立在谢心尘面前。尖顶直刺苍穹,仿佛一把把染血的利剑。
“欢迎来到我的‘圣堂’。”
王嘉豪的声音在穹顶上方回荡,“圣子般纯洁的人,将如同囚徒一般,被永远困死在这里。您将在无尽的逃窜中,被怪物撕碎,在绝望中对着彩绘玻璃忏悔。放心,等您跑不动了,我会大发慈悲,把您脱光了钉在十字架上,让您成为真正的‘圣人’。啊……想想那个画面,我就兴奋得要湿了!”
“变态。”谢心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嘻嘻嘻……骂吧,您越骂我越兴奋!”
巨大的吸力猛然袭来,谢心尘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扯进了教堂深处。身后,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轰然关闭,发出如丧钟般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