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要去,”谢心尘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有些课没上完,老师总得去把它结了。”
陆九骁看着他,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早点回来。”
贵宾区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服务生恭敬退下后,谢心尘推门而入。
房间的布置极其考究,原木地板,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印象派的油画。而在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正低头翻阅着一本泛黄的书。
听到脚步声,男人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声音低沉磁性:“谢老师,坐。”
这一声“谢老师”,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谢心尘没有动,目光落在男人手中那本书上——那是泰戈尔的《飞鸟集》。他记得,那是他送给那个少年的第一本书。
“你长大了,曾楠。”谢心尘轻声说道。
曾楠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眉眼深邃,轮廓锋利,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那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在我的世界里,你已经死了十五年,”曾楠直勾勾地盯着谢心尘,“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去你的墓前念诗。从《诗经》念到《楚辞》,一篇一篇,从无遗漏。直到后来,我也加入了‘罂粟’,成了通缉犯,就再也没人给你扫墓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谢心尘。
“听说你是顺时者?真好啊。”曾楠笑得有些扭曲,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红,“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这十五年来,从不来看我一眼?”
闸门开启,洪水泄出。一瞬间,平行世界里那个谢心尘的记忆奔涌而来——
中考那天,他带着微笑,在考场外挥别所有学生。他知道,自己的船帆们都做好了最后靠岸的准备,这一阶段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然而,在蒙蒙细雨里,一声枪响炸开在耳边,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子弹竟是嵌进了自己的身体……
雨水模糊了视线,失血带走了听觉,在弥留之际,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哭,那是少年特有的声线,一开始是低低的,到后来就变成了绝望的嚎啕……
谢心尘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抵在了冰冷的茶几边缘。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那个死去的“谢心尘”,正隔着生死的帷幕,因这个孩子的痛苦而悲鸣。
“抱歉,那时候你才十五岁……”
“别跟我提十五岁!”
曾楠突然暴怒,一把攥住谢心尘的手腕,将他狠狠掼在柔软的沙发上。
天旋地转间,谢心尘感到一阵窒息。他试图挣扎,却震惊地发现,当年的瘦弱少年如今已拥有了绝对的力量压制。曾楠单膝跪在沙发上,轻易地将他的双手禁锢在头顶,整个人如同囚笼般覆盖下来。
“谢心尘,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曾楠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谢心尘的脸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带着危险的颤栗,“我在泥潭里打滚,把自己变成恶鬼……就为了给那个清高、温柔、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你报仇。”
“我甚至……甚至分不清我现在看到的,到底是那个死在雨里的你,还是眼前这个陌生的你。”
谢心尘放弃了抵抗。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种满合欢树的小院子里,少年曾楠坐在他脚边,
听他朗读元稹的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那时候的阳光多好啊,碎金般洒在书页上。少年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老师,这诗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见过最辽阔的海,别的水便不入眼了;爱过最好的人,余生便都是将就。”
此时此刻,谢心尘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男人,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
原来,这个孩子真的把自己困在了那片沧海里,整整十五年,未曾上岸。
“曾楠。”谢心尘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那个雨后初霁的午后,“你背过这首诗吗?”
曾楠浑身一僵,钳制的手劲微微松懈。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谢心尘轻轻念出这两句,目光悲悯而温柔,“我教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困在那片沧海里的。”
曾楠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落在谢心尘的锁骨上,滚烫得惊人。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头埋进谢心尘的颈窝,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后,自己最后一次去了谢心尘居住的那个小小的郊区庭院。那里种满了合欢树,树下摆满了兰草和各种枝叶繁茂的盆栽,屋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雨水浸湿的地面上,一只蜗牛正安静地蠕动,恰如庭院主人那从容而优雅的一生。
他记得谢心尘说,自己常常流连于花草丛中,闻着三七和薄荷的清香读书,他说他有一个四处都能长出唐诗宋词的庭院。
曾楠跪坐在那里,一句一句地背着: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记得谢心尘教给他的每一首诗,那些或优美,或悲愤,或忧国忧民,或伤春悲秋的诗句,穿越了数千年的时光依然鲜活地存在着。而少年还没来得及长大,他放在心上珍藏的那个人,就已经走了。
曾楠。
曾难。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最终,曾楠把那个少年时代的自己,连同他所有天真赤诚的爱意,永远地,埋葬在了那个再也不会有春天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