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区的法式餐厅里，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气中暧昧流淌，空气里浮动着柑橘与香根草的混合香氛。这里奢靡得像是一场幻觉，让人轻易便能忘记脚下正踩着一艘随时可能变为炼狱的幽灵船。

“二位贵宾，这是为您预留的包厢。”

侍应生躬身行礼，那标准的职业假笑丝毫未因面前两个衣衫褴褛，仿佛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少年而崩塌。他恭敬地将那本厚重如圣经的皮质菜单双手奉到谢心尘面前：“所有的餐点都为您敞开，请问有什么忌口吗？”

谢心尘没接。他微微侧身，指尖轻推，将这份名为“特权”的礼物自然地递给了对面眼巴巴的白歌。

“这一路辛苦了。”青年眼底噙着一抹惯有的温软笑意，像是在哄家里挑食的小猫，“想吃什么随便点，就把这儿当成学校食堂。”

“心尘哥万岁！那我不客气了啊！”白歌欢呼一声，像只饿了三天的松鼠扑向松果，一把抓过菜单。

紧接着，他一边翻页，一边极其熟练地摘下身边少年耳朵里的白色降噪耳机，将菜单怼到了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前：“星恒，回魂了！选个你爱吃的！”

这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诡异的亲昵。

谢心尘微微一怔。

身侧，陆九骁挑起眉梢，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几分审视，落在那个叫“星恒”的少年身上。随着耳机被摘除，少年终于从那种与世隔绝的解离状态中抽离。他茫然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我想回家”的厌世感。

“白歌，这位是……”谢心尘试探着问。

“哦对！还没正式介绍！”白歌一拍大腿，一脸捡到宝的表情，“这是李星恒，我刚认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别看他像个自闭儿童，其实是个大宝贝！”

李星恒。

谢心尘心头猛地一跳。那个传说中横扫国际化学竞赛金牌，本该在学术界大放异彩的天才少年？

白歌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边的人，低声像哄小孩一样鼓励道：“心尘哥是自己人，你要学着回答他的问题，这也是脱敏治疗的一部分，知道吗？”

少年像是刚刚开机的精密仪器，目光终于完成了焦距调整。他认真地看了一眼白歌，又像慢动作回放一样转向谢心尘，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完成了这一轮的社交任务。

谢心尘倒吸了一口凉气。就是他，那个传说中的天才。只是没想到，天才的画风竟然如此……特别。

“你是……李星恒？”谢心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循循善诱的幼儿园老师，“听说你化学竞赛拿了金牌，很了不起。”

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清冷的声线像是实验室里的读数，毫无起伏：“没什么了不起。竞赛只是针对高中生筛选的一种低效手段，考察内容极其基础，仅仅是平行于高考的另一条路径罢了。”

全场静默了一秒。

“听听！听听！”白歌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一脸自豪地嚷嚷，“我就说星恒是凭实力凡尔赛！他说得太对了，只给高中生玩的智力游戏能有什么含金量？是吧星恒？”

谢心尘和陆九骁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这孩子没救了”的无奈。

李星恒却赞同地点了点头，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声线补充道：“确实。在自然科学的鄙视链顶端是物理，其后是数学。至于化学和生物，如果不结合量子力学，含金量并不高。”

陆九骁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发出一声脆响，打断了这场诡异的学术凡尔赛。

“行了，先点菜。想聊天吃饱了再说。”陆大佬显然对这种没有任何生存价值的对话失去了耐心。

“好嘞陆哥！”白歌埋头苦读菜单，“哇塞，雪域抹茶、提拉米苏……这图片看着也太诱人了吧！我都要流口水了，星恒你说选哪个？”

“没区别。”李星恒淡淡地扫了一眼精美的图片，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陆九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显然对这种磨磨唧唧的行为失去了耐心。

“那主菜呢？”

“不一样。”李星恒忽然再次开口，这次他看向了陆九骁，眼神清澈得有些过分，“虽然都是工业垃圾，但垃圾的成分不同。”

陆九骁：“……”

白歌来了兴致：“哎？这里面还有学问？”

李星恒点点头，瞬间进入了某种“人形百科全书”的模式：“食品工业为了降低成本并保持口感均一性，会大量使用添加剂。比如这杯奶茶，糖分超过25克，为了这虚假的甜味，除了果葡糖浆，还会添加环己基氨基磺酸钠——也就是俗称的甜蜜素。至于那个蛋糕，鲜亮的色泽来自胭脂红，一种偶氮类色素；为了保持蓬松口感，还会加入碳酸氢钠……”

他语速平稳，字正腔圆，仿佛在朗读一篇关于“人类饲料成分分析”的学术报告。

“……综上所述，如果你在乎所谓的健康，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入口。”李星恒做出了总结陈词。

“……综上所述，如果你在乎所谓的碳基生物健康指标，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入口。”李星恒做出了总结陈词。

白歌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那、那咱们还是吃草吧？蔬菜沙拉？”

“次亚氯酸钠杀菌，为了保持色泽。”李星恒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白歌绝望了，他把菜单往李星恒面前一推，彻底摆烂：“大佬，那你来点！你点啥我吃啥！”

李星恒郑重地把菜单推了回去，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惊人的话：“点最贵的。”

白歌：“哈？”

“反正化学成分在本质上都一样糟糕，既然有人请客，当然要选溢价最高的，这才符合经济学原理。”

“艾玛！”白歌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大力鼓掌：“星恒真是太棒了！逻辑满分！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