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被泪水和雨水模糊。
在那艘即将倾覆的巨轮上,陆九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遥遥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漫天的风雨,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那一眼没有暴戾,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
不……
不可以……
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身体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冷,就连视力也仿佛消失了。然而就在这一刻,谢心尘分明看到,曾经的自己正站在遥远时空的彼端,平静地看着现在的自己。那两个似曾相识的灵魂,在这一刻找到了共同的振幅——
那是保护爱人的,至死不渝的执念。
谢心尘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眼神在无限放大。曾经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剧烈震荡
——在上一世,他们是不是也曾这样被迫分离?是不是也曾有过这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如果能让这一切停下来就好了。
——如果是为了他,即便对抗这个世界的规则,又如何?
一段古老而晦涩的文字,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是来自北欧神话的终极预言。
谢心尘闭上眼,在这喧嚣的暴风雨中,近乎虔诚地开始吟诵。
“There shall come that winter which is called Fimbulvetr...”
随着第一个音节吐出,周围原本狂暴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Snow shall drive from all quarters; there shall be great frosts and keen winds……”
(雪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彻骨的严寒与刺骨的狂风……)
江睿惊愕地松开了手,他分明感觉到一股令人战栗的精神力正在谢心尘身上疯狂攀升。
谢心尘猛地睁开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一层冰银的幽光,他向着虚空伸出右手,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权柄。
“The sun shall be darkened!”
(太阳将黯淡无光!)
“Earth sinks in the sea!”
(大地沉入海底!)
伴随着最后一句吟唱落下,一把造型古朴的漆黑手杖从亘古的寂静里呼啸而来,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谢心尘双手紧握手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顿——
“芬布尔之冬,降临!”
咔嚓——!
那是一种极其清脆,却又极其宏大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咆哮着要吞噬一切的三十米巨浪,在距离黄金女神号仅剩几米的地方,硬生生凝固了。白色的浪花保持着卷曲的姿态,化作了一座晶莹剔透、狰狞可怖的冰雕。
不仅是巨浪。
翻滚的海面,倾盆的暴雨,甚至连空气中飞溅的水沫,都在这一瞬间被极寒冻结。
以谢心尘为圆心,方圆百米之内,化作了一片死寂而绝美的冰雪国度,而那艘黄金女神号,则保持着即将侧翻的动作,硬生生地立在了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他的能力“芬布尔之冬”,第一次发动了。
透支了精神力的谢心尘双腿一软,跪倒在救生艇厚厚的冰层上。他大口喘息着,白气在眼前弥漫,手中的手杖却握得死紧。
“看你现在的状态,最多能维持十分钟。”
江睿蹲在他身侧,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狂热,仿佛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宝:“第一次释放能力就能冻结时空……多么可怕,又多么迷人的精神力啊。”
此时,黄金女神号上传来了带着哭腔的欢呼声,救生艇上的人们也激动地大声议论起来。可是谢心
尘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真切。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冰封船头的身影。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江睿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欠揍的优雅,“陆先生这种级别的顺时者,不至于连沉船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更何况,我们还有个同伴在船长室,陆先生答应过会带他转移。”
谢心尘的喘息声慢慢平复。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眸子还未褪色,冷冷地盯着江睿。
“所以,你是故意的。”
谢心尘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棱一样扎人:“你知道九骁能活,但你不在乎那些还没下船的人,又或者,你在逼我出手。”
江睿的笑容僵了一瞬:“我只想知道……”
此时,海面是静止的冰原,头顶是凝固的暴雨。这幅末日般的景象美得惊心动魄。
谢心尘顿了顿,似乎在尽力调整情绪,好让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不至于太难听:“或许您有您的苦衷,但在我这里见死不救,与杀人无异。”
此时,黄金女神号上所有的人都已经通过光路上了救生艇,但技能的时间未到,冰封的效果还在持续。谢心尘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踏上最近的一条光路,一步步走回了那艘即将倾覆的游轮。
“谢先生,你要干什么?能力失效后这里立刻会崩塌!”
谢心尘没有回头,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去接他。”
十分钟后,冰雪消融,巨浪会再次落下,黄金女神号会沉入海底。
那又怎样?
如果注定要沉沦,那就让我们在冰封的这一刻,同生共死。